在这瑜山上,住着一名曾经的侠士,不知名姓,不知年岁,亦不知来自何方。世人只道他是在剑法登峰造极后看破红尘的遁世之人──
瑜山落寞客。
那是浸在杜康里的男人。
—
「敢问师父,缘何收我为徒?」
犹记得当初以为拜师无望,来这瑜山不过想碰碰运气讨教个几式,未曾想,那传说中的男人竟是在听罢我慷慨激昂的拜师之志后,从我眼前摇摇晃晃地站起,一甩葫芦,说道:「有何不可?」
酒葫芦在天际画了一道弧,哐噹一声,惊起了一地尘土。
一如惊起了我的千思万绪。
从此,我便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了。
「凡事不就讲个『缘』字?也不为何,兴许是为师当时醉晕了头,随口应了罢。」
闻得此由,我只是淡然地立在原地。
果然是师父的作风。
他正拿那柄长剑翻着焰火里的木柴,随意搅了两下,「我说你,听完为师的话后就不能失望一下么。」除了酒,这柄古朴的长剑也与他形影不离。
「徒儿若会面露失望,师父约莫就不会收我为徒了。」
闻言,师父冲我笑了笑,而后又回石室醉生梦死去了。
—
说是弟子,师父也没怎么要求,只要我勤练基本功,别想着几年间独步天下。
师父的剑法极其简单,不过是在基础式上加以变化,他却能将这平凡的剑法舞出千百种妙境。长剑出鞘,剑影倏忽变幻,时而刚强至极,时而柔美如水;看似破绽百出,实则风雨不透。
师父总是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甚少动怒。至目前为止,他只在我面前发怒过一次。
那次,是由于我答错了话。
「你为何习武?」师父躺在一片长草间,懒洋洋地问。
我不假思索道:「为了报仇……」
响亮的一巴掌。
我甚至来不及诉说自己的悲惨身世。
「师父?」我擦去嘴角的血痕,愕然地看向他。
他竟是动了内力。
当时我无暇细想,现在想来,师父应是真在那一剎那动了杀心。
他把酒葫芦砸在我身上,大声喝道:「混帐!」
「你还说自己有剑,剑在哪儿?我怎么没见着?你是不是欺我老了眼力不好?」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直则心直,心直则剑直,倘若方寸里尽是仇恨,那便连剑也握不稳!再说,好的剑鞘并不比好的剑体差,徒有好剑而无鞘,那么终有一天剑也会伤及自身。你若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便赶紧走人,我这儿教不了你要的。」那人一甩袖,气沖沖地走了。
我后来才明白师父的意思,剑客举的剑,并非杀戮之剑,而是守护之剑。
而剑鞘便是仁心。
师父曾告诫弟子:甚少人能在功成后保持本心,更少人能在短短一生中束缚自身的慾念,不去逾越,不去贪得。
我极好奇他是不是真达成了如此高深的境界,而更令我好奇的是……
抛弃了所有的隐士,还有举剑的理由么?
那么,他剑鞘里可还充盈?
—
师父总爱说自己老了,但其实师父并不老,我猜他顶多四十初头。
剑眉星目,说的便是他这般英俊男子。
看那端正英挺的眉眼,左侧眼角处还有个泪痣,平添几分媚惑邪气,若经打理必定能让一众女子心动不已。
可师父老爱散髮,天生微捲的髮丝如瀑般堆在后头,远瞧着倒像个青衫美人。不过可不能在他面前这么说,不然师父又要教训人了。
说来矛盾,虽说师父面貌不老,我有时却也会觉得师父当真如他所言,老了。
他日日坐在山崖的巨石上饮酒,哼着不知哪家怨妇的悲情小曲儿,看那飞鸟展翅翱翔、看那气象变化万千、看那天地广袤无穷,睏倦之时便倒头而眠,看来潇洒无比。
我偶尔会误以为他是个仙人。
但真正令我体会师父「老」处的,竟是在那燕鸟低飞,彩霞漫天,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的日落之时……
他的背影竟似老者般佝偻,仿若嚮往人间之乐的寂寥仙人。
怪不得是落寞客啊。
—
我俩师徒住在瑜山一处山壁的洞穴里,虽说不如城里吃住方便,生活倒也过得悠然。
一日之中,师父有一大半时辰都待在深处的石室里。
石室是不给进的。
时间一久,我也不免好奇他都在石室里做些什么。终有一日,我耐不住好奇心,趁他醉倒在溪边时凭着每日偷看的印象启动了石室的机关。
石门间先是露出一条微亮的缝,随后缝隙变得愈来愈大,最终出现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门。
我走进其中,沿着一条阴暗潮湿的小路行走了一会儿,方知什么叫石穴里别有洞天。
小路的尽头有阳光洒落,百花攀在两侧石壁上头争艳,原来这石洞并非全然封闭,在这石穴上头有个不小的窗口,长宽约有十尺,可以瞧见外头的蓝天白云。
明明是这样好的地方,还说什么石室,我原以为石室是什么狭窄的练功密地呢。
在这石室中还有一间竹屋。
外头竹栏上花草生机勃勃,想来都有在认真打理。
「看够了?」
我心神一凛,僵在原地。
「怎么?敢做还不敢当了?」
身后,从容不迫的跫音由远而近。
男人在我身后五步之处停下,打了个呵欠,「装醉也是怪累的。」
「……徒儿知错,徒儿甘愿受罚。」我听见我的嗓子仍在颤抖。
师父缓缓绕至我面前来,「罢了。先前看你眼神,我老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干了,不过是早与晚的差别。」
他的眉眼间尽是倦色与无奈。
随后,他说出了令我最为震惊的话。
「快过来,别傻愣在那了。」师父走向竹屋,熟捻地推开竹门,「来为师和师娘的家喝杯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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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不大,里头家具一应俱全,乾净整齐,就连书架顶部也一尘不染。
我仍处于做亏心事被当面揭穿的窘迫之中,慌乱得无法思考,只得坐上椅子,接过师父沏好的一杯淡茶。
「要问什么,想好再问。」师父揉着眉心,不耐地说。
我该问什么?
问师娘在哪么?
显而易见,这并不是此时该问的。
于是我问道:「您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我便听见一声低低的嗤笑,「果然是我的好徒儿,聪明、聪明。」
我一抬眼,便对上哪双深不可测的幽深眸子,随后那人撑起头,将视线移至门外,「我是蛰居于瑜山的男人,人称『落寞客』……」
「当然,不仅如此。」
他望向无穷无尽的远方,仿若将天地看尽,却又什么都没看尽眼里。
「在许久以前,亦曾有人唤我……『跃虹剑』……」
随着那个名号出口,那双眸子变得愈发深沉,那人的周身气场也陡然转变,彷彿回到当年……回到当年,再一次傲视群雄,睥睨苍生。
—
十五年前的江湖,还是跃虹剑的江湖。
彼时的他二十有八,习术有成,正带着他的爱剑行走江湖,游历四海。
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百姓有难便竭力相挺,见哪家恶霸欺凌弱小便为民除害。
走走停停,快意恩仇,留下几段风流韵事,过得倒也自在快活。
年少的他想,就算整日浸在血雨腥风里那又何妨?横竖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时日和力气能够挥霍。
再后来,他才知晓这世上没有一定。
—
他犹记得,那日自己方灭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山贼寨子。
该杀的都杀了,罪不足死的也都逃了。
他立在血泊之中,嘴角仍挂着得胜的笑。
拭去剑刃上的血珠,他重新踏上不归路,寻觅下一个漂泊之处。
—
「哎哟!」少女风风火火地奔驰在山道上,一时没小心便撞上了他。
「姑娘,妳没事吧?」低头一看,这女孩儿竟用大红绣花布条蒙着眼,土里土气的,怪不得在这么条大路上也能撞着人。
少女闻声愣了愣,随即展颜笑道:「是你!」
「我?」他无奈地扶住少女的肩,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啊,真是不好意思啊,或许是我认错人了,你看我这不是蒙着眼么?要去哪儿都不方便,认人也都认不清。爹爹也真是的,偏要我练什么武功、说什么蒙住眼可以训练五感,哼,全是唬人的!」少女鼓起红润的脸蛋,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
敢情是哪家门派在训练女弟子?
他微微笑道:「你爹说的也不假,蒙眼确能训练五感。不过,在外蒙眼可是十分危险的,千万别在外头还这般蒙住眼睛,要是遇见了心存歹念之人可如何是好?」
少女拿胳膊撞了撞自己,嘻嘻笑道:「比如说你么?」
他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妳这丫头怎么对男人说话的?」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咯。」
「你见鬼了么?怎么听着像是鬼话?」
「不错、不错,我差点没以为自己见鬼了!」少女笑得直不起腰来。
难得见着如此活泼的女孩儿,方经杀戮而积累在心的煞气也去了大半,「话说姑娘要到哪去?这山可是个贼窝,危险得很。」
「回家去啊。」
「原来这山上还有别户人家么?」
「也就我徐家一户。」少女昂起下颔,满脸得色。
徐家……徐家……徐家?
怎么会……怎么会是徐家?
须臾,他彻底清醒了。
思绪清明了片刻,却又倏地陷入朦朦胧胧的恍惚里。
然而,他无暇迷茫,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故作狐疑地说:「你……莫不是那寨子的少当家徐嫣?」
「说什么当家呢,我不过一介女流。」徐嫣故意装作少妇的委屈语气,从怀里抽出了另一条花布,半掩着脸,演得十分入戏。
—
山道旁的茶亭里,两人的对话还未停下。
「你……你说什么?我爹真和你约定好了?我怎的从未听说过?」徐嫣不敢置信地从石凳上站起,双手不由自主揉起两侧裙襬。
「千真万确,我这人像是会说谎么?把女儿卖出去这等事,你爹怎可能同你说?」面上兀自挂着诚恳的笑,但他内心明白,自己快撑不住了。
徐嫣偏头说道:「这么说也是……他这么坏,把我卖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姑娘,你难道不难过么?」
「难过什么?我爹本就是个恶人,什么缺德事儿都干,没被雷劈死就已是万幸了,不过他倒是待我挺好的。况且,听你说话的口气,想必是个俊公子,我开心都要来不及了。」她倒是看得开。
「你说是不是呀?相公……」讲到末尾二字,饶是惯于胡闹的野丫头也不禁红了脸,话音亦弱了下来。
「哎,都还没拜堂呢,这就叫起相公了?」
时值秋初,说这话时,额角的汗珠也险些滴了下来,他这才明了坏人也是不好做的。
而后来,他更深感此举实在恶劣至极,徒让二人陷入了无可解的结中。
果然,坏事是做不得的。
藉口徐寨主刚把女儿卖给了自己,在半哄半骗之下,他总算把徐嫣骗回去了。
人死不能复生,谎话不得收回,但至少,他还能倾尽所有,去照顾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他在歉疚之余也不免纳闷,这孩子是真缺心眼儿还是怎的?怎么就这么随自己走了呢?
—
所幸,家中也不反对他娶妻,父母老早便希望他能有个归宿,早日成家延续香火,别再漂泊不定。
说到底,徐嫣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他便谎称那女子是半路遇上的孤女,既是无依无靠,又经一场鱼水之欢,自是要对人负责的。如此,他俩也不必大操大办,左右回乡费时几个月不值得,拜堂也就免了。
他只要寄书回家告知一声即可。倘若父母不满意,他便再纳个妻妾,横竖不成阻碍。他跃虹剑可是风流人物,想投怀送抱的好女人可多着去呢。
—
春暖花间交颈鸟,秋高月下并头莲,罗帏帐里同心结,万缕柔情两志坚。
今生有幸结连理,但愿白首不相离。
「娘子,把布巾解下来给为夫看看罢。」
不知怎么搞的,徐嫣总不肯将蒙眼布拿下,说多了她还会生气,莫不是个丑女罢。
掀开盖头,徐嫣难得瑟缩了一下,嘴上笑意渐深。她含羞带怯地拉住他的手,绕至脑后,解开那艳丽的花布条子。
「你的眼……」他瞪圆了双眼,又猛地噤声。
清澈透亮,晶莹如玉,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眸子。
但那清透的眸子分明对不了焦。
震惊、恼怒、错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已做好了各种揣度,就是没想过她真是个瞎子。
要他娶一个小瞎子为妻?笑话,难道要他时刻跟在她身侧服侍她?他可是武林中人,要闯江湖的,他哪能这么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原为了欺瞒她而愧疚不已,现下倒是什么都忘了,满脑子皆是:你这小瞎子,竟敢欺我!
他愤怒地无以复加,双拳握得死紧,近乎要克制不住赏这人一耳光的冲动。
可那方,徐嫣还在柔柔地笑着。那真挚的弯月型,似一波一波春水漾进了心头,又把那股焦躁沖淡了。
「相公?」徐嫣有些慌了,为何突然如此安静?
「你……」明知她看不见,却仍试图掩住脸上的种种不满。他垂下眸子,徐徐说道:「你可真美……」
徐嫣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寸像是被人倏地掐紧了。
「我可真傻……」他继续垂眸说着,心中愈发苦涩。
徐嫣慌忙抬手,疾疾向前摸索着,「若有心事,不妨同我说!」
「那是自然,毕竟我俩可是夫妻。」他将手放进她的手里,好让她放心。
结髮爲夫妻,恩爱两不疑。
年近而立,约莫知道什么叫作心如刀搅了。
幸亏她看不见,看不见他脸上的心疼与落寞,更看不见他眼角微微的湿润。
他皱着眉,闭上眼,稳住了心绪。
随后,倾身寻上了那片柔软的地带,再重新将那人的双眼蒙上。
他不忍再看那双无神而灵动的双眸了。
「相公……好疼……疼……」
什么都没听进,周遭一切他都顾及不了了,就这么与她、与愁绪缠绵了一夜。
—
左右套话,他大致猜出前因后果了。
八成是徐嫣少时贪玩,一个没小心,在林子里遇上条蛇,逃脱时却又被蛇毒弄瞎了眼。因故失明后,那寨主老爹骗了她,告诉她蒙眼蒙久了会有一段时间看不见,除非武功进步到某个境地,才能重见光明。
他忍不住苦苦一笑,笑那奇葩老爹的奇葩作法,虽说是出于美意,捨不得孩子伤心,但总有一天要露馅的是不是?
笑归笑,他也忍不住怀疑起自己过往的识人之明。往昔动手前,他会再三向人打听那人作恶的虚实、足不足死,以防祸害无辜。徐寨主杀人是真,放火是真,但他对自家儿女的万般疼惜亦是真,从徐嫣口中便能感受那无微不至的关切。
究竟何为善恶呢?
他饮下一口酒,心想自己也是一个恶人了。
一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毁坏嫣儿一生的骗子。
—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为避免自己的仇家寻仇,他来到瑜山,开闢了一座极其隐蔽的石室,保证绝对安全。
不得不说,徐嫣除了那双眼,面貌不算出色,但胜在气质质朴、天真可人。
起初,他是抗拒娶她的。他本是风流浪子,要不是话已出口,无可反悔,他怎甘被妻室束缚在小小一方地里,娶一个小他整整一轮的小姑娘?谁让他脑子不好使、老爱冲动呢?
「你娶了我,你大可以继续遨游你的四海,无妨。」徐嫣对着他道。
「我不陪着你,你这聒噪的丫头该向谁说话呢?」他弹了弹她的额。
「都成亲了还丫头,如今我可是你夫人呢!」徐嫣气呼呼地红着脸。
「是、是。」
—
顷刻光阴都过了,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撑如此之久。
那年冬日,徐嫣染了肺痨,喝了药也无用,身子每况愈下。
「你再纳个妾罢,在我走之前,还能教她些活儿,告诉她你喜欢什么。」徐嫣半卧在床上,拿着布巾掩面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嘴里还要喃喃唸着对不住。
他接过布巾,赫然发现洁白上染了些殷红。
「傻婆娘,你瞎想些什么?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他掩住上头的血渍,拿了另一条布巾给她擦脸。
「上头有血吗?」徐嫣伸手,不想劳烦他。
「没有没有,别再多想了。」
「你也真是奇怪,多少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要我一个废人作甚。」徐嫣勉力扯开一个笑容,却不知更显自己苍白的脸无比凄凉。
「谁叫狐狸精嫣儿迷住了我。」他握住她的手,让她摸摸自己的脸。他知道这么做,能让她心里踏实些。
是啊,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认定了她。
最近徐嫣老做梦,梦见他不见了,整个石室空无一人。她扯开嗓子,无力地大喊,却只听得见回声响彻于山谷。实在慌得不得了,她便摸索着石壁,踉跄地走出洞口。她赤脚奔驰在瑜山的树林,两脚满是触目惊心的血痕。直至费尽了气力,倒落在林木之间,她还是没见着他。
「我究竟……何时能见到你?」徐嫣仰面,抚上了那条其实根本没有用处的花眼布。
他垂眸静默不语。
于是,整座石室便静得恍如梦中那般,好似人死后的绝对寂静,只剩两颗规律的方寸犹正跳动,让两人心知彼此还在。
不知不觉,那条蒙眼布已然被浸湿了。
—
「怪我不争气,怀不了孩子……对不住了……」
近日徐嫣脸上的笑容愈发少了,原来是在这儿纠结着呢。
他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两人不问世事隐居已久,就连亲人也快断了联繫,早忘了俗世里常道的传宗接代好享天伦之乐。
「无妨,倘若要个孩子会令妳心里不舒服,我哪敢要别人呢?况且,我也给不了那人情分。」因为都给妳了。
就算嫣儿说自己不甚在意,他也知晓她真正的心思。又有谁甘愿眼睁睁看着他人享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
「傻婆娘,绣的这是什么呢?」
那是一方红布,上头以金线绣着两个未完成的人儿。由于徐嫣看不见,绣得有些歪斜,但隐约可猜出是一男一女。她也的确是手巧、记性好,才能在摸黑之下绣出东西,还不会扎到手。
「是我和你。」徐嫣忍不住扬起唇角。
「你不是不曾见过我么。」他笑着摇头,心里又忍不住开始发苦……
「见过的。」徐嫣抬头,恰好面向他,好似她看得见一般,「在秋水镇,见过,别过。」
他心中一惊,秋水镇……他的确去过秋水镇……
默然许久,他道:「原来你是那孩子?」
—
彼时他二十一,正在前去拜访友人的路上,经过秋水镇时,突然天降大雨,他只得躲进了一间茅草盖的废弃棚子里。
棚子中堆着一些乾柴和稻草,左右也不急着赶路,倒适合歇一晚。
睡到半夜,他蓦然惊醒。嗒嗒嗒,踩着水的脚步声,有人正往此处奔来。
不出所料,不多时便有一人推门而入,原来是一名约莫不到十岁的女孩儿。
「小姑娘,这么晚了,怎的还在外游蕩?」不应该呀。
那女孩兀自靠在门板上喘气,「嘘,有人在追杀我呢……」
他大吃一惊,「何人?缘何要杀你一个孩子?」
女孩嘻嘻笑道:「是我爹爹,我方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
只不过一次意外相逢,就让他记住了那张笑容。
因为,那孩子有一双澄净如琥珀的眼眸,直直看着他,纯净而无暇,就如眼前这个女人,他放在心尖上的妻。
原来他们早就相遇。
他猛然想起那日在山道旁,徐嫣见着他时,乐道:是你!
而他却没记起来。
他多想抱抱那时的嫣儿,要她别落寞,因为我将成为妳的夫君。
—
「你想起来了……」徐嫣由衷欣喜道:「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抱住了她,「是,我想起来了……」
「那么,你是否能告诉我……你不曾同我说过的事?」
他愣了一阵,不明白徐嫣想要他坦白什么。其实,他约莫知道,只是下意识地不去回想那段往事。
他杀了徐嫣一家。
他是她的仇人。
他矇骗她,还让她与仇人成了亲。
「嫣儿……我……」他难得支支吾吾了起来,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他会不会再度伤了她?甚至让她恨起自己?
过了良久,只剩下静默,他果然还是说不出口,亦不想说出口。不是因为想再欺她,而是怕伤了她。
不料,徐嫣却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奈笑道:「罢了,不必勉强自己说了,我都明白。」
他愣住了。
其实,由于她五感灵敏,早在两人在山道相遇之时,便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时,她就有此猜测,料想是他杀了徐家人,可惜没能证实,只好顺着他的意演下去,心想哪时套出话来了,就为寨子里的人复仇。但怎知演没多久,自己也就假戏真做,真动了情。
「……为何?」为何妳现下看来毫无怨怼?
鬼使神差地,他解下那人眼上的布来,仔细端详起无神的眼眸,想看看那茶汤般无波无澜的眼中,究竟有无愤恨。
「因为我心悦于你。」
却是什么也没有,只有再单纯不过的情意。
—
我听到此处,也不禁动了容。
原来师父是如此深情之人。
他依旧淡然地坐在我面前,一如往常,以那平稳从容的语调向我诉说,彷彿故事中的主角不是自己。
饶是平板直叙,我还是从中听见了无限情意。
「后来呢?」我问。
终于,他换了张不一样的表情,「后来啊……」
—
那日早晨,与两人交好的村民跑上山来告知他,「有人直言要毁了你!」
得知此事,他立马外出戒备,巡山一圈,布下了重重陷阱,只怕心肝宝贝儿被人给伤了。
—
「夫君?夫君!」徐嫣一觉起来,便发觉夫君不见了。
他曾说过,哪日没见着他,定然是他外出办事了。
但徐嫣还是没来由地心慌。
于是,她忍不住跑出了石穴。方出了几丈开外,便感觉有人正向她走来。这声响……是陌生人!
—
不知怎地,他老感觉心中有些不踏实。因此他匆匆返回石室,只为确保那人安好。
在归途中,他终于遇上了那村民口中的贼人,三个男人,武功皆不低。一般而言,遇上这么三人,他至少得缠斗半个时辰才能脱身,但他归心似箭,什么也顾不得,竟在一炷香内解决了。
他舞出了此生中最快的剑,后来再试,却也使不出来当时的六成。
—
回到石室,只见徐嫣站在围栏前,穿着她最爱的那件花布衣裳,在朝他招手。
他一把抱住她,「幸好……幸好你没事……」
「幸好……你还在……」她弱弱地回应着,嗓子竟有些哑。
「怎么了?」他急忙搀住她的身子,抚上她的脸畔。
双眼蓦地瞪大了,不敢置信地抖着手一瞧,掌心尽皆染上了艳红的鲜血。那是徐嫣最爱的喜庆颜色,她会喜欢花布,也是因为花色显得喜气。
如今,却不觉得喜庆了。
「我……我心悦于你……」
那是徐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行泪水无声息地淌过昔日冷峻的俊容,他再也没有使剑的理由了。
—
却原来是那「村民」糟蹋了他娘子,所谓「歹徒」便是受那人指使,意图绊住他。
原来他是他一个易容过的死仇,一切早在几年前都计画好了,就为了在今日令他生不如死。
只怪他失了戒心。
那人武功低下,才会出此计策,把念头动到徐嫣上头。那日徐嫣用尽了力气挣扎,终于趁机拿石子击晕了他。而后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步步走回家里,擦拭污秽,换上了能够遮掩血污的花袍,只希望他回来时能看见完好的自己。
后来,他找出那该死的贼人杀了,用尽各种法子凌辱,替徐嫣报了仇。
但那人的目的也达成了。
他确实被毁了。
—
我不禁想起某次师父舞剑的情景。
他在一息间出了三招,复又停下,站在原地将爱剑狠狠摔在地下,颓然道:「我老了,舞不起剑了。」
他也没了再使快剑的机会。
现在想来,敢情他说的是心老。
又一日,我看见他站在那颗巨石上,提剑唱道:「吾心垂矣,吾情逝矣,吾妻亡矣!」
嫣儿,你为何要留我一人!
—
师父曾说:
「人啊,不过汪洋中的蜉蝣,沉沉浮浮,浮浮沉沉,整日在灭不灭顶中苟延残喘。」
「人死灯灭了,既尽不了人世,亦听不了天命。」
—
历时五年,我终习完了师父的剑法。
「接下来便去江湖上看看罢,为师能传授的都传了,剩下的任谁也教不了你,你且自行体悟了。」
我便这么入了江湖。
—
两年后,我再回来瑜山,却找不着师父了。
石穴与密室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但密室小屋里的尘埃告诉了我:他已离去许久。
我翻遍了整个山头,还是找不着曾经的那个男人,我近乎要以为他真的看破红尘,成仙去了。
不过羽化登仙终究是无稽之谈,我也不以为他是一个会想不开之人。
所以他去哪了呢?
兴许他是想开了,又能再度举起剑了罢。
—
岁月匆匆如东逝之水,转眼又过了两年。
是日,我方拜访完一位远在江南的朋友,踏上了一叶扁舟……
「多年不见,你可学成了?」
船头一名身穿蓑衣的渔夫,在霪雨霏霏中向我幽幽问道。
「怕是永远也学不成。」
因为,从来没有学成一说。
被风乾了的青春,还挂在帆上,随着岁月摆荡。汪洋中的蜉蝣若不想被淹没,只得不断贴着船行进,不断学习,不进则退。
何处渔人的歌声里,唱的是人生百态。
诸红时,浮生醉;花落时,又何妨大梦一场,书下又一个故事?
那渔夫转过身来,我俩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