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主旨:社会上有些不一样的人,他们也需要关爱,他们也是正常人。
我看到李柚出门了。
那个肤色苍白得显病态的女生,戴着印有“smile”字样的黑色口罩站在小区的自行车停放亭,左顾右盼着什么。她套了件宽松的亚麻色针织毛衣,很少女的着装,但因其微陀的背而散发出一种猥琐颓然的气息,和东街门口摊档的水果姨有得一拼。
这真是一件让人惊奇的事。我思忖着她的反常,正想大声问候一句,另一个人的声音却比我更早发了出来。
“大爷早啊——哎黄婶又和大伯出去打太极呀。”
我顺声望去,有个套着纯黑大衣的女人从小区门口走了进来,艳红的高帮靴异常惹眼。明明是高大得伟岸起来的身材,她偏偏就有些忸怩的姿态。李柚明明没有抬眼看女人,却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王姐!”李柚说。
“哎,早上好。”女人应了句,声线尖细而甜腻,活像模仿《锦衣卫》里面的宦官公公说话。
我眯了眯眼,弯腰把手中的快递箱子放在铁门前后,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去。
“李柚,你终于出门了。”我在离李柚还有一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李柚似老早就看到我的样子,率先低下头的同时瑟缩了下,身子像求生本能一样地向身旁女人挤去。
我皱眉,正想说些什么,那个被叫做王姐的女人抢了我的话:
“啊,我知道你,小柚说你是她的老同学,你好呀。”
我把视线转移到王姐的身上,这才发现她的脸其实很年轻,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和那些引领如今流量时代的巴掌脸完全沾不上边。她拥有着一双本该风情万种的丹凤眼,乍看之下没什么,多瞧一眼就发现里面有着跟她的脸型相呼应的东西——方正之气呼之欲出。
“你是李柚的谁?”外貌是个很特别的女人,让我来猜猜她是什么身份?
“我是……小柚的医生,心理医生。”王姐说。
我愣了愣,“抱歉”二字差点脱口而出,磨磨下巴后又住了嘴。
“小柚的妈妈没跟我说过,有心理医生这回事。”我磨着下巴,试图从王姐的脸上找出点什么。
这时李柚从王姐背后像电影放慢动作一般探出头来,眼睛像生理控制般躲闪着,但还是尽力想让自己看定我:“这……这是……我……我自己……找的,你……你不要告……告诉我妈。”声如蚊蝇,她说完后却像刚跑完体育1000米测试一样大口喘息着。王姐为她顺着气,随即从皮包里很自然地翘着小拇指捻了块白手帕帮李柚擦汗。
小拇指上涂着的红色指甲油妖艳如曼殊沙华,看似完美
,我却知道是最近网上卖得红火的可撕指甲油。
我的心里难以抑制地涌现了一个猜想,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我清楚它的疯狂性和荒谬性,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很可能是正确的。
我拽了拽自己的袖子,随后握紧拳头:“我……”
“小柚很抱歉,可能今天早上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买东西了,你先回去好吗?”王姐第二次抢了我的话,只是她的声音温柔得无懈可击,我是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李柚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腆着脸僵硬地鞠了一个标准90度的躬,随后跌撞着离去了。
“如果不介意,一起去路口的咖啡店喝个咖啡?”王姐向门外抬了抬下巴,第一次笑着露出了八颗牙齿。
“……好。”我说。
咖啡店的暖气很足,我原本有些冻僵的脚趾头也慢慢舒展了开来,身上微微出汗。我看到对面的女人抹了抹刘海下的额头。
“王姐,热的话把围巾解开吧。”我说。
“小柚的干哥哥,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她说。
“叫我小何就好。”我真的觉得咖啡厅的暖气开得太过了。
“小何,我觉得你是个好哥哥。”她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王姐,你真的不热吗?”我说。
女人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点了点嘴唇:“那小何你呢?也不热吗?”
“王姐,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我说。
“那我拿下围巾后,你会怎么做?”她换上了一种饶有兴趣的笑容。
“我接受了小柚妈妈的委托,说好了要保护小柚的。如果我今天没有见到就还好说,但是我今天见到了,我就必须弄个清楚,王医生。”我加重了句末的三个字。
她说:“好。”
她的动作很果决,围巾像五星红旗被升旗手用尽全力挥开一样。我盯着她的脖颈看,是了,有着男人才拥有的明显筋脉线和突兀的喉结。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冷下了声音。
“和你是一样的啊。好啦,解开围巾嘛。”王姐,不,现在应该称为王哥了,恢复了他原本厚实的声音,却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开我的玩笑。
我见事已至此,也不打算隐瞒了。“我是她妈妈的干女儿。”我扯下让人热到不舒服的围巾,长舒了口气。
终于解开了啊。
我的脖颈光滑,没有男人该有的喉结。
“哎呀,真是让人惊讶呢。”王医生笑,没有一丝诧异的味道。
我有些不可置信:“您?怎么知道的?”明明李柚那个对男性敏感到有病态的家伙都没看出来。
“你是知道小柚的吧,她有恐男症,那你怎么还……”“所以才要扮成女人啊,要不怎么能做到深入治疗?”王医生手指敲打着桌面,严谨而有条不紊。
他见我还是不信的模样,挑眉掏出了医师证:“信了吧?”
我这才站起来向他鞠躬:“抱歉至极。”他摆手,不以为然:“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李柚她高中时被她的学长……”窗外暖阳打在咖啡店门口的花圃铁栅栏上,刺目橙光晃得我一阵恍惚……
我当时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李柚已经被人扯开了衬衣所有的扣子。那个男生看事情败露,匆忙想穿上裤子离开时,说巧不巧,值班老师正和其他学生一起经过了这里。
尖叫声和责备声毫无意外地响起,我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
糟了。
我并不关心那个男生的反应,我只看到了李柚的眼睛,那是空的。
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静如死水的两个洞。
李柚本来就患有轻微自闭症,这样一来……她毫无意外地休了学,高二高三的时候也没来过一次教室,只是高考时来了三天,其余时间都闷在家里。
“所以,您知道吗,李柚在白天自己一个人出门,是今年的首次。”我说。
“我明白了……看来解开她的心结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啊。”在我不注意之时,王医生已经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在记写着,神情凝重。
“她没有告诉您?”我说。
“这也不奇怪。”王医生说。
她微陀的背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恐惧吧。
“也是难为您了,为她治疗还要女装。”我笑。
“我为她试过常规的脱敏治疗,但那对于她太刺激了,药物我也不敢给她多用,江郎才尽,这是我的最后王牌。”他耷肩。
我和他相视一笑,正欲开口说更多,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柚妈妈,你好……喔,小柚啊,她现在没跟我在一起,我临时有事,叫她先回去了——”他脸色一变,“等等,您说……小柚没在家?”
我有些慌,正想拿起东西往门口走,意外却发现那抹亮眼的亚麻色在眼帘中间出现了。
“……谢谢你们。”带着哭腔的,小柚逆光而站的背影,又一瞬我真的以为她得到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