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

时间:2019-05-03 12:34:59 作者:来源网络

    上个星期我在整理办公室时发现了一封信。

    那封信在我翻开学生时代使用的旧文件夹时飘了出来。我把它捡起,正反都看过一眼,却没有看到署名,只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端正地写在上头。我立刻就知道那是谁写给我的信,因为那字迹对我来说相当熟悉,那是我以前的队长及直属教官的笔迹。

    这封信的存在使我大吃一惊,我有些好奇也感到紧张。那位队长已经离开好几年了,当时我认为他没有留下任何交代给我的事情,现在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这件东西。我立刻就想要将它打开来,除了好奇心以外,更因为队长在我心中的地位非凡,能够说是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最重要的一位。但是就在我要拆开信之前,看见了手指头有些颤抖,才察觉自己比刚才更加紧张了!

    「呼──」

    我做了个深呼吸想要稳定一下情绪,却没什么用。在我打开信封的时候,清楚感觉到心脏比平常更剧烈地跳着,好像可以听见那怦怦声一般,甚至有一股极度的不安感开始在胸口骚动。不知怎地,我害怕这封信即将带来什么自己不乐见的消息。尤其当对象是你最看重的人,就在他已经不告而别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你才找到了这样一件能够在已平复的心中再度掀起滔天巨浪的事物。

    如果是队长本人亲自把这封信交给我、或者亲口将讯息告诉我,那么我至少能从他的表情和语气看出一丁点端倪,好让自己心里有个底。可读信不一样,你非得打开看过以后才能知道那些内容是否将会轻易击溃拆封先前自以为做足了的心理準备──就算会也已经为时已晚。

    踌躇了几分钟以后,我终于鼓足勇气读信。

    信的前半部提到了队长离开的原因,这是我本已知晓的事情。我赶紧接着读,之后写着的事使我已被激起涟漪的心神开始反覆周旋、翻腾不止,先前那些没有任何根据的不安全感竟然应验。读完信的我又惊又喜,但是伤悲更盛,胸口一阵苦闷、泪水骤然落下。手指因激动而紧捏信纸,信纸被眼泪啪哒啪哒地打湿,我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心口各种情绪满溢,尤其是被这封信唤醒的、对队长的爱意,掺杂着一股强烈的悲愤感,逐渐变成令人无力、令人丧志的负面漩涡。

    最后我偷偷地溜回家。因为担心被人看见这副模样,所以连夏洛特那边也没事先通知。

从上星期到现在,翘班大概有三天了,这几天可辛苦夏洛特了吧。在已经冷静下来的此刻,总算能思考一些比较现实的东西。

    夏洛特是跟我同一时期参战的骑士。我们在战争中从没见过面,战争结束后我升了职,而那时候被分派到我身边帮忙办公的书记官就是她了。第一天工作时,我就对她那绝不马虎的严谨态度另眼相看。除了严以律己之外,她对同事及上司也表现得敢怒敢言。陛下曾有过好几次工作时偷懒被抓到的纪录,偏偏发现的人大都正是我的这位书记官,现在每当陛下溜出来玩乐时,都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夏洛特不会突然路过。

    这一次偷跑的犯人变成了我自己,想必夏洛特气得要疯了吧,等我回到骑士院里一定免不了一次严肃、严正、严厉的教训。想到这里,我的精神却突然好了起来。某种程度上,我心底一直把夏洛特公私分明的态度当作榜样。我明白这一次的错误有多么不可取,也许这是个卑鄙的想法,但我总认为挨上一骂多少能减轻罪恶感。

    经过几天的时间沉澱,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我翻了个身把脸挪出沙发。看着昏暗的起居室,唯一的光源是沙发不远处的一扇窗户。我抬头看向那扇透进夕阳余晖的窗子,整片天空犹如被点燃一般,暖阳那烈火般的红浸染着整个王国,白昼缓缓走向它的完结,而夜晚正悄悄甦醒。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仲夏节本是王国的喜庆节日之一,数年之前战争的终结又为本日添上一层重大意义。游行、园游会、烟火是仲夏节的必备活动,人们不分男女老幼在夜空下欢快地庆祝夏至及和平的到来,愉悦的气氛将持续到深夜。

    这是一个相当适合出门散步的欢乐节日,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先洗个澡。我打定了主意,爬出双人沙发走上二楼卧室,站在镜子前打量着狼狈的自己──结块髮丝、深黑眼圈以及油光脸庞。我苦笑一声后立刻脱光制服走进浴室里沖洗。

    转开水龙头,任由热水沖湿身体,一股暖流从头顶传至脚底。随着这股热流浸润全身,我的意识有种渐渐瓦解、融化的感觉,直到思绪彻底暂停、放空,就连水流声也听不见时,身心灵已经完全放鬆了下来。我一动不动地淋着,静静享受着这股沖澡时特有的舒爽。

    清洗完后我换上轻式军服,将配剑繫好,拿起代表圣殿骑士的徽章,端详了一下还是放回原处。当我做好出门散步的一切準备,终于踏出家门时,天色已几乎转暗,地平线的尽头只留下了一抹暧昧的艳红。

    王国当中的上级与特级骑士会获得白皇赏赐,其中一项最基本的待遇就是一栋私人宅邸。白皇城、骑士院、贵族以及我们这些高阶骑士的住所合称为上城区,占了整座主城的上半部分,而剩下的另一半就是平民们居住的下城区了,一般来说撇除周边会设置检查点的白皇城,上下城区之间并无明显隔阂。像今天一样有特殊节庆的日子,甚至有些贵族或骑士会邀请平民来到自己的宅邸一起庆祝。现在时间还早,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在下城等待庆典开始的那一刻,到了园游会进入尾声的时候,上城区才会逐渐热闹起来。

    虽然在这种举国欢庆的夜晚出来散步,我的目的地却不是熙熙攘攘的下城区,而是往上城区北端的山上。实际上那里不包含在主城範围内,只是山的入口被上城区包围,非城里居民无法自由进出,山上自然就成了加赫拉德城的后花园,虽然偶尔有人会趁休假时跑到山里,总的来说那个地方依然算是人迹罕至。

    我从前就很喜欢到那座山,可以说那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结识队长以前我就知道山上的绝妙赏景处,我带他来过以后,队长也很中意从上面眺望下去的风景。虽然只一起来过几次,但是每一次他都会先将景致讚美过一番,接着感叹王国当前的局势(当时战争还没结束),最后一定会满怀自信,带着一抹浅笑地说:

    「加赫拉德主城很美丽,即使现在因战争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气氛。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它一定能变得更夺人眼目。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再一次看见那样子的加赫拉德。」

    没人能够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却始终真心相信和平的那天终将到来,从他讲这句话时那乌黑深邃、熠熠生辉的双眸就能看出。他总是这样,在旁人看来他不曾对自己的信念有过怀疑。

    前往山上的过程中一边走着一边思考,我的思绪飘回到了以前战争还未结束的时候。由于当时王国处于非常时期,即便是学院生也有参战的义务,只要上层传令,各骑士团就会派人到学院里徵召新人,我就是因此结识队长。离毕业还有将近一年的小小见习骑士,与第三骑士团师团长邂逅了,或者说是──

    ──与指引我生命方向的太阳邂逅了。

    ----

    徵召的消息会由学院事先通知。对于能够提早离开,成为为王国贡献的一份子感到高兴之际,却同时有一件事佔据心头使我烦扰不已。

    长久以来,我总在心里对着自己重複述说着父母亲被强盗杀害的事实,像是不断地提醒自己绝不能忘却此般仇恨。夜晚入睡之前我常常会想起埋藏在久远记忆中的那一幕,与惨剧有关的印象随之重新鲜明起来。那辆运着双亲尸体的马车走进村子里的景象,遮盖尸体的布没有被血液浸染,却能在不远处嗅到一丝血腥味,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感觉便是随着那点气味刻入灵魂的强烈悲伤。

    不可抗拒地,在我的情绪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以后,复仇的念头随之产生。起初那只是一闪而过、存在于一瞬之间的想法,却在负自我的作祟与时间的催化下逐渐成长并且扭曲,恨意也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转变成了令自己也感到恐惧的恶意。

    我无法除去恨意的根,每当这股由恨而生的恶开始躁动,我能做的只是日复一日地压抑感情。「这种想法太过情绪化,绝不能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如此这般地强迫自己冷静。可是到了现在,我还是时常陷入脑内两方意志形成的矛盾漩涡里不断挣扎。

    有一天我想到,如果我成为了骑士的话,不就能名正言顺惩戒那些恶人吗?我把骑士作为目标以后很快地发现了一件事:身边的人们总是认为我怀着抱负。我告诉过照顾自己的伯父伯母、朋友和邻居。大人们感到欣慰,朋友们则用像是看见英雄的眼光望着我。他们自然而然地觉得我是为了保护人们──骑士信条其中之一。像这种时候我也不曾多做解释,不用说出内心的纠结也好,不用主动说谎隐瞒事实也好,不管哪样都令我的心情多少轻鬆一些。

    「正式加入骑士团后,我就能将那些泯灭人性、毫无良心的恶人一个一个杀掉。」在接受到徵召令的当晚,我心里这样子想着,同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与罪恶,就像以往在心里上演的拉锯战一样。

    这次的内心纠结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当时我收到了通知,说是其中一位负责徵召的队长找我到办公室去。听见对方的身分后我不免有些紧张,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呢?

    队长用的是为了徵召而整理的临时办公室,平常没有人使用。我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次,带着好奇和不安的心情敲了敲门。

    「请进。」

    「队长好。」

    办公室里只有办公桌椅和两张供访客用的椅子,除此之外连个摆文件的柜子都没有。桌上放着几份学院生档案,最上面一张写着我的名字,旁边的格子里则画有我的肖像。

    「你好,请坐吧。」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下。

    队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我几乎是从一进门就立刻注意到他炯炯有神的黑色双眸。他目光明亮,令人感到正气凛然的同时,亲切的笑容使他看上去少了股凌人的气势。

    看上去像是个和善的人。我在心里悄悄说着,紧张的感觉稍微缓和了。

    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后,我等着办公桌后面的人说话。

    「……」我们互相凝望了几秒钟,他却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请问队长今天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啊、是。我还是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我是第三骑士团属下第十师团团长……」在我开口询问后,他像是刚回过神来似地说着。

    「虽然明天才会在受训场公开徵召学院生,不过我个人希望先和未来的团员们谈谈话,了解一下你们。这当然不是正式的会谈,就当作是一般的聊天就行了。」

    「那么由我开始吧。首先我最喜欢的问题就是:你成为骑士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先不说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才问的,问题在于怎么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问这件事呢!大家的第一反应向来都是无条件支持我的,不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理由,我自己也十分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当主动撒谎的人。可是……可恶,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吧!

    「当然是……想要保护国家、保护人民,特别是那些没有力量的一般人,让他们免于恶人的危害。」

    ──气势不够啊、回答得不够果断啊,被太多不必要的情绪影响……我看着队长的眼睛,他还是保持着一样的微笑,此刻在我看来他却像是饶富趣味地审视我一般。果然是回答得不够直截了当的关係吗?总觉得我的反应引起了怀疑,接下来好几秒钟他只是盯着我,我甚至以为他正试图用那双明目看穿我的心思。

    「刚才,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你的确是犹豫了吧。你在想些什么,能让我知道吗?」

    ……看样子我只能避重就轻、说出一部分的事实来模糊焦点了,希望这不会造成反效果。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这依然是个风险很大的赌注,抱着不正当意图的人,若是被认定为违反守则,是会被骑士院严惩的。我还只是见习骑士,要是现在就被盯上了,那么不管最后有没有被除名情况都非常糟糕。但是此时也别无选择了。

    「报告队长,方才只是我想到了被强盗杀害的父母亲,不禁有些情绪,实在对不起。」

    「我小的时候,外出的父母在野外遭遇打劫路过人的强盗不幸遇害,独自看家的我,等到与父母随行的同伙逃回来后才听说这件事。当我看见载回父母尸体的马车的瞬间就崩溃了。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那种连陌生人都能十分信任的老好人,但偏偏是这样的好人,更容易因为信任别人而碰上危险。我希望能成为这些人的剑,即使他们不肯伤害别人也没关係,就让我代替他们、让我来保护他们。」虽然说着这番话的同时,心里又不自觉地浮现那股恨意,但这次我不再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

    「我明白了。」队长闭起眼睛,「保护人们,这正是守护神加赫拉德持有的信念,虽然我们不是神权国家、不限制人民的信仰自由,但是能与国家信奉的神拥有同样的理念自然是好事,以此信念加入骑士团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愿拥有守护神信念的你,能在这条道路上坚持到最后。」队长睁开眼睛,他的表情显得严肃,嗓音比平常稍微低沉。

    隔日是正式的公开传令、徵召。我当然是被分派到第十师团长,也就是队长的麾下。他向我微笑着递给我徵兵令。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队长了,请多多指教。」

    「是。」我看着队长,接过卷轴。

    虽然成功瞒过队长了,但是却有一股令人焦躁的感觉在脑内蔓延开来。不同于以往在复仇与否两种想法间纠结的混乱,不,是一种单纯却强烈,时时刻刻刺激着神经的。没错,更像是小孩子闯了祸却向父母撒谎,从此整个小小心灵就被如影随形的魔鬼给纠缠不放──有一段时间罪恶感在我心里相当活跃。

    在那之后,我的心情很快地又迎来更巨大的波折。徵召后不久主城接到了来自西城的支援请求,部分师团因此被派往西城。前往那里的途中,又接获某座农村的魔物袭击通报,我们顺道扫蕩了魔物们的根据地,却意外发现某个强盗团的赃物藏匿点。在扣押了与我们同时在村子里的一名有嫌疑的商团成员,并将之送回主城调查之后几天就有消息传回来了。

    「话说先前被我们查获的疑似赃物藏匿点的那宗案件,调查过那个被抓到的商人以后啊,其它的共犯也都已经被揪出来了。」

    「那么有查出那些东西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吗?」

    「犯人们全都招啦。东西都是他们运货的同时在路上拦截来的,藏在隐密的地方等待之后再转手。而且为了保险每次都一定会把被害者全部杀死,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手段这么狠毒。」

    「梅洛盗贼团!?」听到这里我立刻跳了起来。

    「没错,这些卑劣之人总算是被一网打尽了。」

    「审判……对他们的审判已经决定了吗?」思考突然变成一件难事。

    「那当然啦,他们认罪后很快就定谳了。死刑,所有人都是死刑,这些人没有什么可怜悯的地方,苦的是受害者们。虽然这么说,但是没能尽速处理事件的骑士团也有责任,身为骑士实在有愧于平民百姓。」

    说话的骑士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旁边听到这番对话的同袍们也沉默下来,每个人脸上不是惭愧,就是不甘。

    整个空间变得沉闷,所有人似乎都情绪低落,我却怒火中烧。

    「感到愧疚有什么用?就算觉得对不起他们,被强盗杀死的人也已经不可能回得来了,爸爸跟妈妈再也回不来了!」我走出大厅之后愤怒地自言自语着。

    我自己也清楚这些只是幼稚的气话,而真正使我生气的是那猝不及防又事与愿违的现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子啊……」

    因爱着至亲而憎恨兇手,这层因果关係看似理所当然,我却被放不下的恨意折磨得疲惫不堪,矛盾的情绪与想法纠缠成团打成了死结。徬徨着、迷惘地一路活到现在,连自己真正的期望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糊里糊涂、装模作样地成了个骑士,为此连欺骗人的行为都做了出来,却在走到这一步时,造成这一切的元兇就像被命运开了玩笑似地,莫名其妙地被路过的骑士团怀疑上然后一网打尽。突然之间,我那暧昧不明的复仇计画就此破灭。

    到底为什么?我的悲苦、我的愤恨、我的犹豫不决,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我是为了什么欺骗了身边所有的人,成为了有违骑士精神的骑士?为了什么在夜晚逃离人群独自哀伤?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脑袋里一团糟,心里有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空虚袭来,无心再面对一切的乏力感瞬间涌出。我双膝一软跪坐在地,渐渐地不再考虑任何事情。

    --

    过了一会,原本安静下来地建筑物里传出了骑士们的喧哗声,我才又抬起头来。一定是队长给大家打气了吧,他总是这样擅长激励人心,不只同袍们,连平民也常常受他鼓励。骑士受人敬仰,虽然大多数骑士待人亲切,但与百姓的互动之间多少还是有些距离感,因此常常关切人们的队长就更受欢迎了。不仅如此,同队的其他骑士们也受到队长的影响,当日在平民区巡逻的人结束执勤后,通常会留下来接受一些居民的委託,或是分担一些杂务。如果说有谁能成为骑士风範的代表,那就非队长莫属了吧,不管是谁都与队长相处愉快。

    「和里面那些人不一样,你反而是因为盗贼团被解决了才如此沮丧吧?」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才发现队长坐在自己身旁。

    「他们说你一个人跑出来了,所以让我也来对你说几句话,但是他们还以为你跟他们一样是在内疚呢。」

    「你、你一直都知道我入团是另有意图!」我惊讶不已,一时将其它的事抛诸脑后,不只因为队长一开始就看穿了我,还因为他从来没有针对这件事说过什么。

    「如果你说的『一直』是指从学院的第一次面谈开始,的确,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事实上我还满确定就是如此的。不过当时我决定再观察,直到刚才我听说了大厅里发生的事才又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队长是如何看出来的?还有,又为什么不立刻戳破我的谎言?」

    他闭上眼睛,停顿一下才回答我的问题。

    「在我问你成为骑士的理由,还有你在说出自己的遭遇时,你的表情、你的眼神都闪过了怨恨。」

    「什么?说什么眼神里闪过东西,你有在认真回答我吗?」我对这个答案感到恼火,队长却接着笑了。

    「我算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人,那样的谈话进行过许多次,自然有不少机会观察到骑士们的各种……真情流露!嚮往、仰慕、激昂、愤慨、愤怒、悲伤、内疚、憎恨,期望成为骑士的人们怀着各种心情,带着各种目的。其中人数最少也最特别的,就是怀着恨意之人,与其他人的不同处在于,这一类人过分投注感情在他们的目的上,所以心中那股膨胀的恨意容易不经意地暴露出来,即使本人再怎么刻意隐瞒,也很难控制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洩漏出来的恨意就算只有一点点,旁人多少都能注意到这些人表现出的违和感。」

    的确如此,我能理解那所谓的违和感。一般来说总是会碰上个几次──若是有个不坦率的朋友在生自己的闷气时,那种令人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和气氛大概就是队长所说的情况吧。可这怎么能说得过去?光凭这点也不能就说别人都是……

    队长继续说着,打断了我的思绪:「除此之外,也因为对仇恨的异常执着,『复仇者』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愿意不计一切代价、无视任何后果。虽然与『觉悟者』相似,但是『希望』这一概念对复仇者来说并不存在,眼中没有长远的未来,就是最能代表他们的特徵。」

    听着队长振振有词,我依然不太能够接受他识破我的原因,在首次交谈中就能看出这些,简直不可思议。但即使对那个回答不满意,我还是只能选择相信,因为事实就是队长看穿我了呀!

    「无法捨弃仇恨,却捨弃了所有可能性走上毁灭自我及复仇之路。比这更讽刺的是,牺牲一切达到目的后,复仇者扭曲的受损心灵依然得不到救赎,不过,也许这些人早也已经不在乎了。而若是以失败告终,比起成功之后的强烈失落感,心情会是恼怒、不甘及灰心,虽然两种结果带来的感受大不相同,却都一样令人难熬。」

    这时,我感到内心被队长透过话语触动了。他不仅是看出我隐瞒一辈子的秘密,就连现在也对我的心情了若指掌。

    「……队长说得没错。听到盗贼团被捕的消息后,我对自己、同袍、还有现实都感到气恼,可是我也清楚这只是在使性子而已。虽然一开始非常生气,但是很快地,那股情绪转为不知所措。」

    我维持跪姿,低着头继续说:「我的执着究竟有何意义?我长久以来抱持的想法,那些纠结的念头,甚至是促成它们的原始情感:悲伤和仇恨,这些东西到底为了什么存在?随着憎恨对象的消逝,它们的意义变得模糊不清。失去了那支撑着我至今的唯一目标以后,不仅未来,连我的过去也因这件事而形同虚设。现在的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队长挪动了身子面对我:「即使选错了道路,只要原路还在就能随时回头。你所走过、经历过的一切并不会因前方是条死路而变得毫无价值,那些你沿途经过的路边景色,在折返时好好地重新看过一遍吧,记住它们带给你的感受,只要能从中体会出些什么,就能使你的心境成长,并且在你走回岔路时帮助你做出下一次的抉择。

    千万不要被灰心丧志击败啊!只要还有余力,就要不断地迈出下一步,就算是走回头路也比被堵在原地要强!况且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抱持着一种了不起的信念吗?」

    「从一开始……那是指……我说想要保护人们……?」

    「没错。虽然被你用作呼拢我的藉口,但其实也是你的真心话,我看得出来。信念不分对错,而人偶尔会有失去信念的时候,或者分不清楚该相信什么的时候。不要犹豫跟随自己的心!当找到了一件值得信任、值得付出、值得为了它迈进的事物或想法,就把它当作自己的信念,因为人就是需要藉着信念来引导的生物啊!」

    队长笑了,他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伸出手来给了我一个拥抱。此刻的他就像太阳一般照亮了我,他的话语重新温暖了我已灰冷的心。

    不只如此,我还感到脸颊十分地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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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典开始了,开幕烟火的爆炸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坐在山上一处绝佳地点,凝望着天上华丽绽放着的烟火表演。绚烂烟花的光一阵一阵照亮王国上空,与下方灯火通明的城市凑成一幅美不胜收的夜景。要是从这个角度能够看清白皇城的全貌,便是更令人目酣神醉了。

    回忆那段过去使我想起了当时队长鼓励我的话,总觉得像是再次被他安慰了一样。比起稍早,现在的心情已经舒坦不少。

    「找到你了,前辈!」后辈的呼唤声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就看见她跑向我。

    「夏洛特?妳怎么找到这里来啦?今天妳不是也有负责巡逻吗?」

    夏洛特乌黑的短髮修剪得整齐俐落,还没有发脾气的她看上去格外地文静可爱。

    「是陛下允许我傍晚离开的。真是的,前辈明白未通知就早退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吗?」

    「我明白,是我的错。我为这次不成熟的行为,以及对骑士院同袍们造成的困扰道歉。对不起。」为表歉意,我向她鞠了一躬,然后等待接下来连珠炮似的责骂。

    「……唉,就这样吧。原谅你了。」

    「咦?」我惊讶地抬起头。

    「其实那天前辈哭着离开的模样我不小心看见了。向陛下报告以后,他只说了让你放几天假不成问题。」

    「不,犯了错受罚是理所当然的。就这样子了事怎么说得过去呢?对骑士院的其他人也不公平啊。」

    「这件事等到前辈回去了以后再说也不迟吧!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我在意前辈到底遇到什么事了,那副真的模样让我非常担心啊!」

    我愣了一下。夏洛特以如此激动的情绪表达自己,大概是第一次吧。看着他急切关心我的神情,除了对他感到抱歉以外,还有一丝欣慰。

    「是呢。夏洛特这么关心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解释。嗯……事情是这样的……」

    我开始向夏洛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将信的内容大致告诉了她。

    「多年来,我一直把队长当成是骑士的表率,也当成我的目标,追随着、崇拜着他。在某一次为了支援而调派到别的城市时,我和队长受到敌人的袭击。很迅速且毫无预兆的突袭,不过若说是手法专业却又显得有些怪异。总之我们都受了伤,队长虽然没有大碍,我却是当场就被打晕。等到我醒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也才听说自那次袭击以后到我醒来的期间发生的事。

    队长在抵御敌军的进攻时殉职,以及他生前觉醒为圣殿骑士的消息如雷贯耳。悲痛之余,我决心捨弃对他的爱意:既然队长走上这条路,那么我也要跟随他的脚步。传说『奉献自我于守护众生』是成为圣殿骑士的条件,我确实做到了,从此之后也不曾再想起那份爱慕队长的心情,直到前几天我读了这封留给我的信。

    队长是如何看待我的?我太过崇拜他,所以这件事连想都没有想过。看到队长在信里的告白时,我最先感到既惊讶又欢喜,可是我不可能因此忘记现实,即使情绪再高昂,也只维持一剎那就摔落谷底。这段表白以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反过来提醒我队长已死的事实。而信里接下来的内容,更像是无情地把我推向深渊一样。

    队长在信的最后写下了承诺,他说,这一次从战线返回后就要和我在一起,所以写下这封信,如果我在他回来以前醒了,希望我能够立刻得知他的心意,并且等着他。当我读到这里时,已经无法控制情绪了。」

    「简单来说,这是一封情书。」我才刚讲完,白皇陛下就从暗处窜出来擅自作出结论。

    「陛、陛下?您怎么也来了呢?」

    「再怎么说你都是我麾下的骑士,突然一声不响地早退,我自然也是担心不已,所以就忍不住跟着夏洛特过来看看。」不晓得为什么,这个时候夏洛特看着陛下的眼神有些怪异。

    「谢谢陛下关心。造成陛下的困扰实在非常对不起。还有,犯了这种低级错误也非常对不起。属下的行径如此欠缺考量、不负责任,即使受到重罚也是罪有应得。」我再度鞠躬,这次向着陛下。

    「这一次是情有可原,所有被此事牵连到的骑士们全都表示谅解,连团长们也一样。就像夏洛特说的,如果你真的不能轻易释怀,等到回去骑士院以后我再想想要如何处置吧。」

    「不!不是只有这件事而已!这封信带给我的不仅是悲伤,还连带地把我自以为已经抛弃的、对队长的感情唤醒了。这样一来就是违反了圣殿骑士的信念,守护神将收回先前赐予的『加持』。我还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了,也确认过了,自己已经失去圣殿骑士的力量。」我低下头。即使悲伤已经消褪,对于失去资格的羞愧感依然存在。

    「关于这件事嘛……」陛下欲言又止。我抬起头来发现他看着夏洛特,而夏洛特则是表情凝重地思考着,然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前辈,属下失礼。在陛下出现以前,你说的话里有一个矛盾,正是与圣殿骑士有关的事。」

    「咦?你说矛盾……」我回顾不久前说过的话,不一会儿就发觉夏洛特所说的矛盾。

    「『看见因负伤失去意识的你,我才察觉对你的感情,我的决心因此变得比以往都要强烈。为了不让我所重视的人再遭遇危险,我要誓死守护这个王国。』,师团长在信里是这么说的吧,而前辈刚才也说过,传说成为圣殿骑士的资格是抱着『奉献自我于守护众生』的信念。既然师团长觉醒以后依然深爱着你,那么那个传说就不攻自破了。」

    「是这样没错,我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也难怪,当时你的情绪不稳,心思也全然不在这部分上。现在你不妨再试试看,随便用点什么固有魔法吧。」

    「是的。」

    我集中起精神,自身的魔力经过守护神的加持已产生质变,由深邃的蓝幻化为神圣之光,在我的意念操控之下,包围住漆黑树林里的三人,形成一道散发白光的防护罩,好似月光柔和而不刺眼。

    「成功了……我确实还是圣殿骑士。这是守护神的圣壁。」

    「固有魔法一类的技巧相当要求精神的稳定性。之所以无法施展,是因为当时你早就哭成了一团,心里乱糟糟的吧。现在不只破除了一个流传已久的谣言,也表示你的心情已经变好了不少呢。」陛下看着我,露出了微笑。

    「真的吗!前辈已经不难过了?」夏洛特一听,立刻转过头来问我,语气显得雀跃。

    「嗯,虽然花了很多时间,可是我已经想通了。在我出来散步时,想起了好久以前让队长给安慰了的事。那个时候我还只是入团没有多久的新兵,该怎么说呢,对未来……不,连对自己都感到迷惘,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不晓得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最后是听了队长的一番话,我才能振作起来,继续坚持我的骑士生涯。」

    「前辈也有经历过徬徨的时候呢。」

    「那当然啦。不过说来好笑,明明就是因为队长而伤心难过的,却因为想起了当初他安慰我的话才打起精神。总觉得我像个傻瓜一样,呵呵。」说完我苦笑了两声。

    「怎么会呢,师团长在前辈心里的地位由此可见。能结识这样一位贤明可靠的好长官,并且互相在对方的生命里佔有一席之地,绝对是前辈的荣幸。」夏洛特看着我笑了。

    「说得也是。虽然队长已经死了好几年,可是关于他的任何事物依然能够触碰到我的内心。现在的我反而很高兴,原来自己始终没有忘记爱着队长的感觉。」

    「既然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了,趁着庆典刚开始,城里正热闹着,我们也赶紧去好好享受一番吧!」陛下兴高采烈。虽然夏洛特以及团长们经常感到困扰,但我觉得他孩子气的模样还是有可爱的时候。

    「好耶!今年我一定要吃到卡洛斯大叔的炸肉饼!」

    我头也不回地踩着轻快脚步往下山的方向跑去,心里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悲伤及忧郁。

    --

    「圆满……吗?我们这边还留下了一位心情不美丽的骑士呢。」我和陛下慢吞吞地走在后头,他看着已经快要消失的前辈的背影说。

    「陛下多心了,我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开心。」

    「嗯──听见你的前辈刚刚说的那些关于那个师团长的话,你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吗?」

    「……」

    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了,同时鼻头一痠。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才忍住哭泣的冲动,无奈眼眶实在是噙不住太多泪水,终究没能阻止两颗泪珠滑落脸颊。

    「辛苦你了。」陛下的语气变得温柔,轻抚着我的头安慰我。

    与城里热闹的气氛不同,此刻寂静昏暗的山里特别显得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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