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简单的早晨。
云竹一如既往地走过小村子里的小道,露出只属于六岁孩子的可爱笑容,身边跟着一头汪汪叫着的小黑狗,追着她的步伐亦步亦趋,衷心守着自己的小主人。
经过李大妈门前就买点青菜,路过黄大哥家就顺便带点香料,路上遇到林姊姊就上前撒个娇,一路上多欢快就不说了,云竹哼着小调、踩着小跳步一路往自己家里走去,心里思量着晚些该帮娘做些什么才好。
云家是普通人家,云竹的爹爹是个杀猪的,娘亲是个打铁的。
没错,打铁的。
云竹的爹其实是入赘云家的,云竹是跟了母亲的姓氏,一家人生活和乐小康,要说为什么云竹的爹许虎为什么会入赘,就说云家世代相传了特殊的打铁之法,一项不传外人,只传嫡系子孙,可云家这一代的嫡系只有云竹的母亲云纤柔一人,还是个女子,却天赋异稟,明明是个女子,却有一股巧劲,纤细的手臂、娇小的身躯却能使出不下于一般男性、甚至远超过寻常铁匠的力量,打铁比谁都快、精準、精緻,云家老爷子哪捨得断了传承,又疼爱这天赋异稟的孙女,恰好云纤柔和许虎情投意合,对方的爹娘也早去了,让他入赘成了云家女婿,倒也是皆大欢喜,夫妻俩的生活过的天天是新婚般浓情蜜意,又如老夫老妻般平静。
连带着,云竹的生活自然也是单纯天真,这才养出了一个可爱的孩子,长相随了云纤柔,一看就知道是美人胚子,可现在还是个孩子,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脑子又随了许虎,鬼点子特多,总能讨全村子的哥哥姊姊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开心,让她出门带个小篮子,回头到了家总是带回来一堆东西,抱都抱不住,走一步掉一点的,惹得夫妻俩哭笑不得。
「林姐姐要离开村子?」
牵着路上遇到的邻家姊姊的手,云竹抬着小脸,看着身边人略带无奈的笑容,有些不安的晃了晃她的手,皱起眉头,「林姐姐要去哪?」
「林姊姊要嫁人了。」缓缓蹲下身,林凌有些苦涩的一笑,蹲下身让视线和小女孩齐高,硬是露出幸福的笑,「是个很帅气的哥哥喔,竹儿羡不羡慕呀?可那是林姊姊的老公呢,不可以给竹儿。」
如果不看那黯淡的像是要哭出来的眼睛,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云竹皱着小小的眉头,用力的晃晃脑袋,「姊姊不想嫁给那个哥哥,对不对?」
「⋯⋯没有的事呢,我很想和他在一起,很想很想喔。」林凌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低声地咕哝着,「真的⋯⋯很想很想,这样才能⋯⋯」
眼底翻涌的憎恨云竹却是不懂,只觉得林凌的笑灿烂的几分,以为她真的喜欢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便跟着笑了,小手晃着大手,踩着小跳步,满眼的嚮往,「那就好,这样林姊姊就不会一个人了,娘说姊姊总是一个人,她很担心,那个哥哥一定会照顾林姊姊的!」
「嗯,到时候竹儿可别羡慕姊姊喔。」
林凌笑得很灿烂。
云竹只知道这件事,她说不出哪里不对,挥着手跟林凌道别,云竹正想继续往回家路上走,却听到一声虚弱却充满不屑的声音,「蠢⋯⋯」
皱起眉头,云竹看看四周,她才不蠢,谁骂她了?
一双灵动的小眼看了四周几轮,终于发现暗处缩成一团的小乞丐,一双猫儿似的浅蓝色眼睛透着锐利,头髮乱糟糟的,可全身上下透着骄傲,像只落难的小猫,硬撑着自己的身体示威似的,云竹见了他,噘着嘴不服气的跨步上前,双手插着腰,小霸王似的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我哪里蠢!竹儿才不蠢!」
「哼。」
小乞丐甩开头,懒得理人似的,云竹看看四周,却没看见乞讨用的碗,再看看眼前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眼神多了几分怜悯,蹲下小身子撑着头看着他,「诶,你连乞讨用的碗都没有啦?」
男孩愣了一愣,随即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了她一阵,又吐出同一个字,「蠢。」
云竹却是认定了他连乞讨晚都没有,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皱着小眉头盯着他好一阵子,也不嫌男孩身上髒,隐隐还透出酸臭味,扯着他的手走了起来,把他带出阴影,大步往前走。没料到自己的力量居然比不上一个女孩,男孩踉跄了一阵只得乖乖跟上,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低吼着想甩开她的手,「妳做什么!」
「你髒髒的。」随意地回他一句,云竹快步的走着,回头时眼睛满是认真,「娘说,人要乾乾净净的,我带你回家洗乾净!」
这女孩的脑迴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男孩依旧用着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却是不再说些什么,他
有点好奇,这样的极品是谁养出来的了。
两个孩子走了一路,总算是到了云竹家门外,方才远远的就听见了铿锵的打铁声,男孩心里有些好奇,正想着是什么声音,云竹便推开了炼铁坊的大门,鬆开抓着男孩的手,开心地喊了出声,「娘,竹儿回来了!」
站在铁砧前挥汗铸刀的女人抹了一把和,笑着转过头蹲下身,接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女儿,在她额头亲了一把,眼中满是慈爱,「娘的乖竹儿回来了?今天在外头好不好玩?」
「嗯!竹儿遇到了林姊姊!」
云竹灿笑着拉着母亲的袖子,云纤柔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遇到的事,一面抬起头看向满脸彆扭站在门口的男孩,眼底闪过一抹疑惑,连忙打住女儿的一日游记,指了指男孩,「竹而,这孩子是⋯⋯?」
「他骂竹儿蠢。」心里还记恨着他连骂自己两个蠢,云竹鼓着脸颊说了,随即却又跟母亲撒起娇来,「娘,我看他是个小乞丐,身上髒髒的,就把他带回家洗乾净,可以吗?洗乾净就放他走!」
云纤柔苦笑了一阵,竹儿捡个人回来就算了,感情还当捡只小狗一样随便?看看那孩子,脸都黑了,不过都带回家了,就留一天也不是不行,看着这孩子的确挺落魄的⋯⋯
心有不忍,云纤柔让云竹先去找爹爹问候,自己走向了那男孩,缓缓蹲下身露出友好的笑,对上他满是戒心的眼睛,轻声地开口,「小朋友,我们家竹儿冒失了点,但没有恶意,你的父母呢?」
「⋯⋯」男孩沈默着,转开头,最终架不住云纤柔认真地注视,这才转过头,一脸平淡的开口,「死了。」
说完似乎还觉得不够仔细,又补了一句,「被杀死的。」
说着,眼底闪过一抹恶趣味的笑,看得云纤柔一阵沈默,直觉告诉她,这孩子不是在说谎,只是⋯⋯似乎把这件事当笑话看,总觉得不该再问下去,云纤柔叹了口气,看着他一脸天真灿烂的笑,彷彿刚刚他说的不是件悲伤的事,而是个愉快的经验。
性格扭曲。
云纤柔脑子里只闪过这四个字,琢磨了一阵,要是把这孩子放在外头,不越长越歪简直天方夜谭,他们也不缺这一两个钱再养个孩子,当竹儿的玩伴也不是不行⋯⋯
心里有了主意,云纤柔想着晚些和许虎商量商量再决定,云纤柔小心地牵起他的手,像怕吓着了这孩子似的,微微一笑,「那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今天就暂时在阿姨家住下,可好?」
男孩犹豫了一阵,最后微微点头,反正他也没地方去,既然有人说,他今天不用吹风过夜,那就住下吧,只是名字⋯⋯「李四。」
第一次撒谎。
男孩想着,看着眼前的女人,猜到她想让自己留下,心里有了思量。
这是第一次,而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对这一家人撒谎。
浑然不觉男孩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云纤柔清浅一笑,摸摸他的头,起身带着他去清洗,整理后,一个邋遢的小乞丐变得人模人样,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长得标緻,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疏远,却又软软的一小只,乖乖窝在自己身边,云纤柔心底的母性本能被彻底激发了起来,只觉得这孩子越看越可爱,带着到了饭厅时,见了自家老公一脸好奇,云纤柔呵呵一笑,凑到他耳边开口,「竹儿聪明,外头捡了个童养夫,咱们就把这孩子留下如何?」
「外头捡的也不怕出事?」
许虎不赞同的皱了下眉,最后还是磨不过妻子,苦笑着应下了,同意「李四」留在家里头,看着两个小包子一个狼吞虎嚥、一个吃的悠哉优雅,夫妻俩互看了眼,许虎悠悠的开口,「突然觉得咱们女儿⋯⋯还没外头的小孩有教养⋯⋯」
「⋯⋯是四儿太早熟。」
云纤柔凉凉的开口,白了自家老公一眼,哪有这样几对自己女儿的?才六岁,竹儿懂什么?能这样傻傻的是福气。
于是男孩就这样留了下来,从那之后,两个孩子总是形影不离,又或者说,云竹不肯放他一个人,总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拉着他,小大人似的开口,「阿四一个人会迷路,我带你玩去,竹儿可是阿四的姊姊!」
一开始男孩还不肯,但最后被云竹的死缠烂打给弄烦了,只得顺着她,总是陪着她四处乱跑,可不得不说,这家伙知道的玩意真不少。
比如现在,男孩一脸担心的看着她爬上树抓着一只青蛇一面逗弄,一面咯咯地笑着,那蛇对着她吐着信子,显然不是很高兴,要是给咬了,他可怎么跟柔姨交代?
「喂!妳快下来!上头危险!」
忍不住叫了声,男孩有些无奈,这家伙钻天入地的本事一流,爬树、游泳、挖洞样样都来,就他瞎操心似的,可那条蛇感觉真不是善类,看着就有毒,要是被咬了可要出事。
想着,男孩看看眼前的树干,再看看树上的女孩,牙一咬爬了起来,学着女孩的动作笨拙地往上移动,临门一脚险些滑下去,还是云竹伸手拉了一把,笑得一脸灿烂,「阿四,不会爬树也不急啊,等我下去教你也成,何苦呢?」
今年,云竹七岁,男孩八岁。
冲着她翻了个白眼,男孩不乐意了,甩开头哼了声,脸上却泛起了薄红,「妳以为我想啊!都几岁了,还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的!」
看着他,云竹眨了眨眼,眼底却满是笑意,满不在乎的转过头,晃着挂在半空中的腿,「我是猴子,那你是大猴子。」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男孩,云竹粲然一笑,放走了手边的青蛇,见他瞪大了眼确定蛇乖乖离开,忍不住愉快地笑了出声,「那是青蛇,没毒、不咬人的。」
像猫儿被踩了尾巴,男孩顿时炸了毛,瞪着女孩,「我知道!」
咬牙切齿地说着,男孩就想下树,却一个没抓好跌了下去,扬起了一大片落叶雨,女孩爽朗的笑了几声,月下两个人高的树,稳稳地着地,双手揹在腰后,笑咪咪地弯腰看着狼狈躺在叶子堆里的男孩,男孩吐出一嘴巴的叶子,哀怨地瞪着她,两个成人高的树,这家伙怎么下来的?
看他一脸不平的样子,云竹也不闹他了,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过了一年,当年的包子也有了点女孩的俏丽,男孩也懂事的早,看着一瞬间有些害羞了,微微转开头,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哼,让妳当猴子,窜上窜下的⋯⋯」
「我有本事窜上窜下压,我娘可厉害了,当年可是一代女侠呢。」自豪的说着,云竹粲然一笑,「我现在跟着娘学,先学轻功,轻功练成练武功,武功大成才能打出好武器!」
瞧她嘚瑟的模样,男孩不以为然,「柔姨是女侠我听过,但妳?」上上下下打量了下云竹,男孩一脸嫌弃,「悠着点,当一般铁匠就成了。」
早习惯了他这样,云竹粲然一笑,她知道,阿四嘴毒了点,但其实人很好、很温柔又爱操心,一开始他刚在家里住下时,她发现爹娘不在只宠着自己,分了一部分的关爱给阿四时,心里其实有些不高兴,没少欺负他,但慢慢的也就懂了,阿四一直一个人,没有爹没有娘,很可怜。
她就不跟他吵了,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不知不觉的就开始喜欢和他玩在一块,喜欢看他因为自己紧张、看他因为自己焦急,偶尔气急败坏的样子。
阿四很好,她很喜欢。
心里想着,云竹牵着他的手前后晃着,偏头看着他一笑,看男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看回前方,「怎么了?」
男孩问着,女孩眼底闪过笑,鬆手抱着他的手臂,男孩僵硬了一下,微微瞪大的眼透着疑惑,「喂⋯⋯喂⋯⋯」
「我当一般铁匠,阿四一直跟我在一起,这样好不好?」眼底依旧有着孩子的天真,深深地期盼撞进男孩眼底深处那一潭宛若死水的区域,生生掀起了一阵波澜。
他从没告诉过她,他的父母被杀了。
他从没告诉过她,他死都想复仇。
他从没告诉过她,他迟早要离开这里。
因为⋯⋯她从没像这样直接的说过,想要他留下。
一瞬间的挣扎,男孩吐出一口长气,眼底有些哀怨,嫌弃的开口,「除了我,谁受得了妳?」
留下⋯⋯就留下吧。
复仇比不上她的一个笑容,死人比不上活人,不是吗?
心里一片柔软的净土,为她保留了下来。
男孩扬起温柔的笑,看的女孩一阵失神,随即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红着脸低着头偷偷看着他,男孩瞇起眼,把她抱进怀里,凑在她耳边,轻轻开口,「再也不准妳逃跑,妳是我的了。」
「⋯⋯阿四也是我的。」女孩不甘心的开口,想想有些不对,连忙补上一句,「只能是我的!」
男孩不禁失笑,蹭了蹭她的侧脸,轻声回应,「好。」
从那天起,没有泉家少爷,只有李四,和云竹安稳过一辈子的李四。
半年后,云竹炼器大成,云纤柔得意的很,自己的女儿在炼器方面的天赋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云竹自己也兴奋的不得了,隔天便打了一柄暗器送了男孩。男孩一看,是一柄苦无。
「阿四没有习武,大型的兵器是不成了,但小型武器防身还是可以的,而且苦无苦无,名字多好,希望阿四从此苦难全无!」
男孩看着她的笑,不住失了神,凑上前,吻上了她的唇。
那之后,那柄苦无始终繫在他的腰际,不曾离身。
本来该是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
本来该是这样,该是这样!
「竹儿!」
「走!」肩上负了伤,云竹喘着气大吼道,回头看着撑着自己父亲的少年,眼眶泛红,「沿着山径跑,我和娘会跟上的,爹快不行了,你快找个地方⋯⋯」
「竹儿小心!」
云纤柔一声娇嗔,流矢掠过,手中的长枪一抡,击落了朝着四人而来的多数箭矢。
一夜间,村子被邻国部队袭击,所有平静一瞬间破碎,少年瞪大了眼,看着本来靠着自己的人断了气,身边云纤柔和云竹的哭喊声渐渐没了声音,只剩下一片空白,好像回到了那年,在泉府,他还只有七岁大,本来正窝在父亲怀里看书,母亲还在一旁念叨着回到京城的事,却突然的一阵杀声震天,他被推入了地道,父亲母亲的尸首就在外头,他却只能离开⋯⋯
「泗儿!快走!」
「阿四!快走!」
同样的嘶吼,换上了她的声音,少年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的侧脸带着一如既往灿烂无邪的笑,只是褐色的眼带上了一点悲伤,持着软剑和云纤柔比肩而立,眼神一片温柔,「我们再见。」
轻声说着,她亲手将他推下了山坡,很痛,可看着她的胸口被箭矢刺穿,更痛⋯⋯
「云竹——」
歇斯底里的吼着,在山崖下,却再也看不见上头的状况,坡度不到垂直,顺着滚下来还不容易受伤,可爬上去却是不可能了。
兵荒马乱的咆哮撕吼声变得好遥远,渐渐的,再也听不见,他没等到,她出现在山崖下。
紧咬着牙,双眼布满了血丝,少年像负伤的野兽发出一声怒吼,为什么,这世界总要夺走他珍视的一切?
为什么⋯⋯他总是什么都做不了?
摇摇晃晃地起身,少年踉跄着走入黑暗,离开了那一年被女孩带入的阳光下,眼底只剩疯狂的杀意。
复仇,连着父母的仇一起,为她复仇。
他死也不会忘了那张旗帜,那一年,也是他们。
狂笑声在峡谷中迴荡,那一年,云竹八岁,少年九岁。
那一晚,少年不知所蹤,女孩跳入了河中,拖着负伤的母亲往上游去,因为不堪负重,便丢了软剑,九死一生之际,幸运沖上了岸,保住了一条命。
只是云纤柔没有了视力,眼睛被火焰彻底灼伤,从此,只能活在一片黑暗中,云竹跪在石滩上好久,无数次想像着他的声音,「坐着做什么,没看到柔姨都伤了,快把的身上弄乾啊!」
透着不耐烦,却又满是焦急。
是阿四的声音呢,云竹想着,苦笑了两声,挣扎着起身,咬牙拔去胸口的箭,垂下眼,说来幸运,没射穿心脏,而是擦着边穿过了胸口,只是阿四不知道怎么了?挂念着下落不明的少年,云竹眼底闪过一抹坚毅,摇摇晃晃的带着昏迷的云纤柔往一旁的竹林里走去。
那一年,云竹用起了假名,叫楼竹青,在深山中的竹林带着云纤柔隐居了起来,一面四处打听着少年的下落,不时接一些武器铸造的案子过活。
而每一把武器一旦出世,皆是极品中的极品,可云竹的行蹤不好找,真正由她铸造的兵器极为稀罕,在武器上必有「四竹」的落款,有人起了歹念,变着样子製作仿品,良莠不齐,遇上真品,那就是被腰斩的命。
听着坊间传闻,酒楼上的青年只是冷眼扫过街市,将烈酒一饮而尽,脸上却没半分醉意。
转眼,十年过去,今天是她的忌日。
倚着窗栏,一向锐利的眼透出了疲惫,眼眶有些发红,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神有些无奈,撑着头就看着他颓废。
泉泗水,大将军泉永言之子,十二年前,在泉永言带着全家在边境督军时,惨遭敌国暗杀,灭了满门,本以为泉泗水也难逃一劫,过了几年这家伙又冒了出来,只是整个人都变了,不像小时候一样,鬼点子多,又爱欺负人。
申屠然深深吐出一口长气,再见到这位儿时玩伴,虽然只隔了五年,但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完全不认识他了,他像是历经沧桑的中年人一样,对什么都无比冷淡,脑子里的计策一个比一个残暴直接,只要他开口,定让敌军尸横遍野。
他恨透了毁了他的家的那些蛮人。
不只是这样,申屠然思考着,他总是在父母忌日变得沈默,却不会像每年的这一天一样颓废,只是闷着喝酒,不让自己隔天宿醉,绝不罢休。
他就像个人行杀器,却总在这一天彻底当机。
「泗水,你别喝了。」
终于看不下去,申屠然叹了口长气,夺过他手中的酒壶,透明的酒水顺着他的唇角一路滑下喉结,沾湿了衣襟,一瞬间,申屠然突然想起,他没看过泉泗水哭,他这一天总是特别悲伤,但却始终没掉过一滴眼泪。
以酒代泪,沾湿衣襟。
这疯子⋯⋯
「给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泉泗水抢过酒壶,大口地喝了起来,申屠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无情的掐断了话头,「你再啰唆,我就大喊太子在这,再叫上几个妓子,看你回头怎么跟太子妃解释。」
⋯⋯这招太狠了。
申屠然瞬间蔫了,全申屠帝国都知道,太子申屠然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太子妃林凌一手好医术当年救活了无数本该在瘟疫中死去的百姓,所有人都相当崇拜这位神医太子妃,倒也觉得太子这样宠着太子妃是理所当然的事,殊不知,实在是当年追妻路太坎坷,申屠然就怕自家娘子翻脸不认人自己跑了,他上哪里找去?
见申屠然总算安静下来了,泉泗水握着手中的苦无细细摩挲着,就是割伤了掌心也不自知,留了一地的血,和酒水混杂,看着他这样,申屠然都觉得痛,可当事人像没了魂一样,任掌心不断增添伤口。
总得让他分分神,不然他的好军师真会玩死自己,搞不好等会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眼神转了一圈,申屠然小心的开口,「我说,泗水啊。」
「何事?」
斜眼睨了他一下,泉泗水语调不带起伏,高高在上的语调让申屠然一阵憋屈,到底谁才是主子啊?算了,不跟疯子计较。
压下心里的无奈,申屠然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这⋯⋯要不你⋯⋯」
「⋯⋯我怎样?」
狐疑的看着申屠然那一脸乾笑,泉泗水总算稍微放下酒壶,把玩苦无的手也停了下来,只是鲜血依旧流个不停,申屠然鬆了口气,语调顿时轻快了些,「我是说,你也该成亲了吧?年纪不——」
「你再说一句话,我不介意弒主。」
稍微恢复点温度的眼睛一下子又降到了冰点以下,几支铁釺深深嵌入申屠然耳后的墙面,像看死人一般,泉泗水淡淡的看了满脸空白的申屠然一阵子,一把抓起酒壶又强灌了起来,不在理会自家主子。
不久,七八壶黄汤下肚,意识朦胧了起来,彷彿又看见了那女孩的笑容,泉泗水瞇起眼扬起了笑。
「除了妳,我谁也不要,我是妳的人,只能是妳的人⋯⋯」
咕哝着,有了些醉意,泉泗水闭上眼靠着墙,申屠然这时也总算回过神来,喘着大气,这才想起自家好友这些年使暗器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刚刚真的差点死了,泗水刚刚真的像在看死人一样,可不就要他成亲吗?至于这样杀人吗?
心有余悸地想着,申屠然却是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不由的又是一阵愣神,壮起胆子爬上前,「泗水,你说的是谁啊?说出来本太子帮你找找呀⋯⋯」
看来是真醉了,泉泗水歪着脑袋,脸上透着一抹红,双眼紧闭,又咕哝了些什么,申屠然又仔细听了听,却是只听到了「铁」、「竹」两个字,其他根本听不懂。
有些无奈着晃了晃他,申屠然重重叹了口气,得了,他知道为什么刚刚泗水会这么火大了,看来是喜欢上某家姑娘了,今天不是他被甩了的日子,就是⋯⋯那姑娘的忌日吧⋯⋯
心里觉得后者的机率大了些,申屠然顿时一阵绝望,看泉泗水这样子,他这心病根深柢固,没药医呀,那姑娘怎么也回不来了,难不成要强塞女人给他,让他换换口味?
不行,感觉会被杀掉。
打了个寒颤,申屠然只能长叹一声,罢了,他多陪陪这心思脆弱的朋友就成,别让他做傻事。
才想着,申屠然却听泉泗水又开了口,回头只见他笑得灿烂,却让人背脊发凉,「竹儿⋯⋯等我灭了蛮族,就下去陪妳⋯⋯妳等我⋯⋯等着我⋯⋯」
⋯⋯还真死了!死透了!然后这家伙刚刚说什么!他要跟着去死?
申屠然突然觉得全身不好了,瞪着抱着酒壶做美梦的泉泗水,只觉得心酸,看着他,有些可笑又可怜。
竹儿⋯⋯是那女孩的名字吧?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家伙情根深种成这样?
申屠然突然的一阵无力,又是一声长叹,缓缓闭上眼,他⋯⋯不能灭了蛮族,要是这么做,泗水也活到头了,以他的死性子,绝对会真的去死,原谅他自私,他就这么一个朋友,他不能看着他自寻死路,不能看着泉家无后。
缓缓睁开眼,申屠然眼底一片清明,看着那柄苦无,才想伸手拿走,却又收回了手,吐出一口长气,他总算看出来了,这柄苦无是那女孩留给泗水的遗物,要是取走了⋯⋯不能断了泗水的念想,只会让他更失控。
罢了罢了,他⋯⋯
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申屠然抓起酒壶,也灌起酒来,但酒量不比泉泗水,一会儿就倒了,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不省人事。
隔天醒来,已经回到了太子府,头痛的要紧,床边正做着悠哉翻着医书的女人,后者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了声,带了点幸灾乐祸,「让你喝酒,没泗水的酒量还喝?」
「嘤嘤嘤,凌儿都不心疼我了⋯⋯」
翻身抱着林凌的腰,申屠然一脸的无辜,弄的林凌一阵苦笑,把他压回床上,自己翘着二郎腿继续看书,嘴边还叼了块饼,悠哉的开口,「泗水帮你告了假,不用上朝了,他还要我提醒你一声,不做死就不会死,你看着办吧。」
⋯⋯没良心。
心里骂了声,申屠然闭上眼,「让他去吧,随意了。」
一个心死的人跟游魂一样,只要还让他滞留凡间的东西还在,他就不会轻易捨弃生命,他慢慢留着他,总会有转圜的机会。
泉府,丝毫不知好友的想法,泉泗水一个人站在湖边,手中捧着一柄软剑,小心地擦拭着,剑锋因为砍了不知道多少人而捲曲,他找到这把剑时,就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留下来陪着她,要死,也要一起死。
眼神空白一片,泉泗水不是没动过把软剑修好的念头,打了他的苦无后,云竹铸造的就是这柄软剑,她一直很喜欢,如果到了死亡的那一天,他想把这把剑也待下去给她,竹儿会很开心的。可这世间,没有人能比得上竹儿的锻造之术,给谁都会修坏了竹儿的剑,他不允许,宁可就这样放着。
却不知⋯⋯那个楼竹青的本事如何?
昨夜听到的传言却是又引起了一点希望,泉泗水琢磨了一阵,这楼竹青听说性格古怪,铸造、修复全凭心情决定,但技术似乎也是不错⋯⋯
要不试试?
心里有些鬆动,泉泗水心里有些挣扎,竹儿的剑只有一柄,要是修坏了⋯⋯要是⋯⋯可如果能修好⋯⋯
从来没这般踌躇过,泉泗水最终长叹了口气,罢了,就把人找来看看,虽然他不相信有人的铸造技术能够和云家并驾齐驱,但不试试谁知道能不能成功?要是修好了,那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竹儿那么宝贝这柄软剑,他不想她看了心疼。
打定了主意,泉泗水也就不犹豫了,立即派了人上山寻人。
却说几日后,竹林中,一名少女跪在泉水边仔细清洗着衣服,一双褐色的眼只有平静,没有以往的灵动,起身时,扎在脑后的马尾晃了一晃,雪白的髮带像是哀悼着谁一样,轻轻摇曳,一身素白的便服不染尘埃,运起轻功,少女的身影掠过树林,转眼间,到了一处竹子搭乘的小屋外,一名中年妇女正坐在摇椅上前后摇晃着,看着无比惬意。
看见了女人,少女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缓步上前,脆生生的开口,「娘,我回来了。」
「竹儿啊。」
女人应了声,从椅子上撑起身体,眼上蒙着黑布,却身形俐落的跃下椅子,準确地走向少女,笑得温柔,看的却使云竹有些眼眶发热,抛下洗衣篮,一头撞入女人怀里,想藏起自己的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轻轻摸着云竹的脑袋,云纤柔叹出一口长气,若眼睛还看得见,竹儿就不用被绑在山里,可以出去寻找那孩子了,她也不是没劝过她出去找找,但竹儿放不下她,就算她再怎么劝都不肯,这十年就这样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闷着头哭了一阵,云竹很快的振作了起来,粲然一笑,虽知道母亲看不见,却还是让自己看来开朗些,这样就可以骗过自己,其实很想很想他,这件事。
担心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自己过起了新生活?现在开不开心?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只要他好,就算他娶了别人,也没关係。
这些年她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了,这么多年了,她只求他还活着,有生之年再见一面。
她和娘说过了,她不会嫁给阿四以外的人,云家⋯⋯恐怕要断后了,好在娘也不勉强,同意了她这么做。
这些日子帮不少人铸造了武器,完全是看着心情在做的,只要看着不是会做害人之事的人,她基本上都会接受,只是有时实在是心情不佳,不想接就是不想接,偏偏这些人都特别会撞刀口子,让她很是无奈。
比如说这几天,是那一年和阿四失散的日子,她心情特别差,可这时节人就会特别多,昨天已经赶走了七八组人,今早又回来了一两组,真是糟心。
想着,云竹便想往屋子里去,却听见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忍不住叹气,云纤柔也是一阵哼哼,明显兴致不高,坐回摇椅上翘起二郎腿撑着头,有些不耐,「竹儿,要不妳在路上埋些暗器吧,这些人可真够恼人。」
「娘说的是,下回就这么办。」
赞同的点了头,云竹把东西放好了,这才到院子里把云纤柔扶进房间休息,自己关上屋子大门,倚着墙叼着狗尾巴草,等着看看是哪群不长眼的又来撞她刀口。
却说带头的人正是泉泗水的亲信,名叫颜晃,今日得了泉泗水的命令,务必把云竹带回城里,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人是完整的就可以了。得了命令,颜晃自然是该怎么办事就怎么做,一进山便带着人一路奔驰,到了据说是云竹住处附近才下了马,步行往前寻找传言中所谓的「竹屋」。
说实话,也不难找,顺着小径的尽头就是。
一踏出竹林,看到着便是一名叼着狗尾巴草闭目养神的少女,生的娇俏,面容精緻,一头黑色的长髮用雪白的髮带扎起高马尾,一身白色的便装,看着素雅,多了几分仙气。
不知这就是云竹本人,颜晃把马交给身边的随从,迈步上前恭敬地作了个揖,开口道,「冒犯姑娘,请问此处可是楼竹青的住处?」
「正是。」缓缓睁开眼,语调带了点慵懒,云竹意兴阑珊的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一番,接着又闭上眼,语调带了无奈,「有何贵事?」
明显地感受到她的排斥,颜晃乾笑了声,心里猜测这一位应该是楼大人的内人或女儿,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便好声好气的陪笑,「姑娘可知楼竹青楼大人何在?在下有些事想请楼大人帮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
云竹睁开一只眼,依旧兴致不高,颜晃想想反正人家迟早会知道,便将来意说了一遍,云竹听了只是冷笑了声,「你主子当我是狗不成?他喊一声就要摇着尾巴乖乖去见他?不说我有老母要照顾,就是去了,没炼铁坊,去了又有何用?」
「这⋯⋯难不成⋯⋯姑娘就是!」
听着云竹的话,颜晃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的人就是云竹,本以为是个粗糙汉子,没想到是这样精緻的女孩,可⋯⋯上上下下看了看云竹的身形,怎么都不像打铁的,不是骗人的吧⋯⋯
感受到他怀疑的视线,楼竹清呵呵两声,眼底闪过一抹寒意,「既然觉得我没本事,那便别来找我,快离开吧。」
说着,云竹转过身就要进屋,颜晃心里挣扎了一下,看看这里的确也没有了其他人,有可能是云竹的只有这少女,听说她有个盲眼母亲,这⋯⋯一起绑进城里⋯⋯
也不是不行。
「姑娘得罪了!」
想着,看来用说的是不成了,颜晃猛的出手,云竹一个侧身闪过他的一爪,瞇起眼顺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略施巧劲往那群侍卫一抛,一群人瞬间倒成一团哀号,那颜晃也不顾疼,鲤鱼打滚似的又站了起来,摆好架势对着从容以待的少女,云竹不悦的皱起眉,凉凉的开口,「你这是铁了心要动粗?」
其实也不想对女孩子动手,颜晃在京城也算得上美男一枚,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可眼下这位显然不是一般女子,是有武艺傍身的,还是主子吩咐下来的目标,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只是露出足以让无数女性疯狂的笑,悠悠的开口,「姑娘若是愿意和我们走,那自然不需如此粗暴。」
「喔?」踏步上前,云竹的眼神冷了几分,深处摇曳着怒火,嘴角扬起了暴虐的弧度,「你是想找死了?」
在那一夜杀过人后,杀人就不是件困难的事了。
一连七八个回合,云竹这才终于相信了对方是真想抓自己,眼神越发不善,手上的杀招越发凌厉,抽出繫在腰际的软剑,直取对方咽喉,颜晃堪堪闪过命门,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血痕。
收势撤回软剑,看着对方按着喉咙上的伤口,云竹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站着看他重新站好,淡淡的开口,「滚出去。」
「呵,可我尊敬的主子要我把妳活捉回去。」
说着,颜晃耸了耸肩,眼底闪过一抹不在乎的笑,云竹眉头一皱,软剑一甩正要取他性命,却突然的一阵无力,双腿没了知觉跌坐在地,慢慢的全身失了力量,连意识也变得模糊,这才发现自己中招了。
悠哉地跺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对上她强撑着满是不甘心的眼神,颜晃啧啧两声,这女的还真是恐怖,性子烈着呢,希望之后不要惹恼了泉大人才是,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主,不过看她这么不甘心⋯⋯「别瞪了,我主子用暗器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我借了他一手,只是点迷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睡一觉就没事了是你说了算吗!
心里怒吼着,云竹闭上了眼,同时一阵劲风从屋里扫来,颜晃闪避不及,回神时,只见长枪尖端精準无比的对着自己的喉咙,只要用力一捅,自己非得交代在这里了,顺着枪桿看去,却见一名蒙着眼的中年女人,颜晃心头一颤,直觉这女人绝对比他女儿难搞多了,是他疏忽了⋯⋯
「⋯⋯答应我,不会伤了竹儿。」
心里是觉得该宰了这群人保护女儿,但转念一想,云纤柔又觉得,这是让她出去外头寻找阿四的好机会,到嘴边的话就成了这般,长枪收起,背在身后,看不见不代表她无法和人过招,相反的,用听的就成。
「否则,我杀了你们,和你的主子。」
警告完,云纤柔準确无误地走入屋子,关上门,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颜晃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这才回头对着下属们露出惊恐的表情,「喂!二狗子,我喉咙没开个孔吧?」
「呃⋯⋯大人,您的喉咙没事。」
「那就好,吓死我了。」
大大鬆了口气,颜晃伸手捞起摊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云竹,翻身上了马把人抱在怀里,心里忍不住咋舌,刚刚这女孩性子太烈了注意,这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难不成是打铁练出来的?
心里胡乱猜着,颜晃带着人一路赶路,为了避免某人中途醒来,还定时补强药物,硬生生的云竹就这样昏睡了三日,等醒来时⋯⋯人已经在京城泉府的地牢里了。
满脸发矇的看了四週一圈,云竹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这个⋯⋯说好的帮忙?
同时,完成指令的颜晃欢乐的到了泉泗水的书房回报,愉快地推开大门,只见泉泗水正对着一叠文件发愁,似乎是关于这阵子朝廷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水患问题,想来主子也真可怜,事儿真多。
「主子,人已经带到了。」
「知道了,先好生待着,我晚些处理。」
心思全放在了文书上,泉泗水完全没想过,以自己的处事习惯,自己的侍卫就习惯性解读成了放在地牢大型伺候,晚些再亲自审问。
浑然不觉自己误解了主子的意思,颜晃心里不住哀号,他怎么不知道主子打着这主意,他会不会给云竹的娘给宰了?
不过,天大地大,主子的命令大,颜晃只得走三步退两步的往牢房去,磨磨蹭蹭的到了云竹的牢房外,只见少女倚着墙似乎正熟睡着,颜晃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拷问用的鞭子,悠悠地收回背后。
⋯⋯原谅他,不敢打。
于是,颜晃只得蹲在牢门外对着她乾瞪眼,实在是那眼神太直接了,云竹清秀的眉头一皱,悠悠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是颜晃那副变态的模样,不由的一阵无言重重叹了口气,她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自己这是给娘亲丢出山了,只是不知道这二哈的主子是在想些什么,有人会把客人放牢房吗?
「我说这位大哥,你主子是要我帮什么忙?有话快说,我外头要找人去。」
既然在山下了,那自然要去找阿四。
心里打算着,云竹却没错过颜晃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心里觉得奇怪,却想再问,颜晃已经起身离开了地牢,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才凑到牢门前就被不知名的粉末撒了一脸,呛了好一阵就看到颜晃满脸的愧疚,又在牢前蹲了下来,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
⋯⋯神经病。
还没开口问这是在做些什么,你主子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云竹只觉得背脊一毛,一股难以描述的热意从下腹窜起,顿时不敢置信的看向颜晃,只见他笑得一脸尴尬纯良,晃着手中的小瓶子,吐了吐舌头,「这个⋯⋯姑娘呀,我不知道妳是哪里惹着了我们主子,主子的意思是先好好处理一下,他之后再亲自上,当然妳自己坦白点就能少受点罪,要不⋯⋯妳全招了吧?」
招?招什么?她有什么好招的?她连他主子是谁都不知道!
呼吸急促了起来,云竹脸上一阵潮红,脑子也糊成一团,可脑子里没半分旖旎,只有憋屈和愤怒,死死瞪着牢房外的男人,想伸手找自己的软剑却扑了空,想来也是,她是囚犯,哪有让囚犯带武器的道理。
可她真想宰了这男人——
「呜⋯⋯」哀号了声,云竹只觉得全身一阵无力,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眼底不由地透出欣喜,「阿四!」
「阿⋯⋯阿泗?」
颜晃错愕了一阵,老天,这女人还真有问题啊!怎么叫主子叫得这么亲密,这交给他来审真的没问题吗?主子你自己的桃花债要自己处理乾净才是,干属下什么事呢!
咳,他已经挑着所有处理方式最温和的来了,主子应该⋯⋯事后不会想抽他吧?
「阿四,呜呜,竹儿好想你,你怎么都不来找人家,说好的再见呢⋯⋯」
老天,主子,你这是什么?始乱终弃不成?
颜晃的眼神越发微妙,看看头顶的天花板,啧啧了两声,想不到主子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外头还有这种风流债,果然人都不是完美的吗?
光顾着吐槽自己主子,颜晃完全忘了要把手上的解药给人家吃下去,一个劲儿的幻想这到底是怎么一个狗血故事,锻造师跟恶魔军师的爱恨情仇想着就刺激,说起来主子有一柄苦无总不离身,该不会⋯⋯
「呜呜,阿四⋯⋯」
总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灵感,颜晃没来得及深究,衣领就被人用力一扯,顿时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蹭上了胸口,低头一看⋯⋯老天,牢门怎么给弄弯了!
总之,牢门坏了,中了媚药的云竹早分不出来眼前的人是谁,只当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位少年,正把脸颊贴在人家身上撒娇,若是泉泗水在这,对这动作绝不意外,以前云竹闹事要他帮忙摆平时都是这么撒娇的,可问题是⋯⋯
颜晃惨叫了声,他这是自作孽啊,主子的女人他哪来的胆子喂的媚药!等会死定了死定了!「姑奶奶呀!妳快放开我,我们有话好说!」
「咦?阿四变胆小了。」瞇着迷濛的眼看着被压在身下的男人,云竹笑得天真无邪,「十年不见了,终于轮我逗着你玩了,嘿嘿。」
主子你到底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畜牲事!
发现自己的蛮力比不上对方一个小姑娘,颜晃都快哭出来了,只得惨叫着求自家主子快出来救场,完全忘了手里⋯⋯有解药。
却说泉泗水忙了一天,总算是把水患的问题稍微理顺了,明天找申屠然谈谈,朝里就可以开协调会了,再拖下去申屠然的皇帝老爹就要把自家太子拎起来打屁股了。
鬆了口气,泉泗水想起了颜晃稍早说过,那个云竹已经带到了府邸里,便信步往客房方向走去,却没半点人烟,不由得有些错愕,在问其他侍卫颜晃人去了哪里,听到人在大牢时,泉泗水只觉得自己脑袋上的问号已经膨胀到快爆发的程度,这二哈在搞什么飞机?
二哈在搞什么飞机,在走下地牢台阶时,泉泗水就猜到了,头疼的揉着眉心,感情⋯⋯这家伙把客人当囚犯处理了,罢了罢了,见招拆招吧。
心里淡定着,却在一瞬间,泉泗水全身一阵僵硬。
「阿四,人家好想你的说,别害羞吗,小时候⋯⋯」
「天啊楼姑娘,我真不是主子,放过我吧!」
「什么放不放过,你都说了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还叫我不准跑的⋯⋯」
「楼⋯⋯楼姑娘!我我我我我——」
「竹⋯⋯儿?」
双眼缓缓睁大,声音有些不同,但听起来就是那么熟悉,泉泗水大步跑下台阶,一时没注意踉跄了下,匆忙到了地牢,只见一名少女正双眼迷濛,脸颊饭着春色,笑得温柔的压着满脸惊恐的颜晃,明显是中了春药,顿时,泉泗水的脸黑了一半。
「呜呜你没良心,那一天我没捡你回家,你还是连碗都没有的小乞丐呢,忘恩负义的笨蛋阿四呜呜⋯⋯」
得了,泉泗水沈默了一阵,若说刚刚还有怀疑,现在⋯⋯确定是她了。
「云⋯⋯竹⋯⋯」
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名字,泉泗水一把扯过脑子不清楚的某人护在身后,顺便在自家侍卫身上踹了一脚,还碾了几下,听着他的惨叫这才稍稍解气,哼的一声把云竹扛在肩上往自己房间走去,打算明天再处理这只二哈侍卫,现在先把竹儿的问题搞定再说。
可还没搞定云竹,泉泗水就觉得自己不好了,只怪云竹不安份,一双手在他身上乱摸一通,似乎在找些什么,搞得他呼吸也不顺了起来,赶忙加快的步伐回到房间,把人扔到床上,死死压好不让她乱动,云竹这时也安静了下来,双眼似乎无意,又似有意地看着他的腰际,好久才开口,「你才是阿四⋯⋯」
是肯定句。
不得不说,刚刚云竹错把颜晃当成自己,泉泗水是有点火大的,可这一回怒气全消了,眼底甚至带上了以往笑意,双眼微微眯起,轻抚着她的脸颊温柔的开口,「竹儿说说,为什么我才是阿四?」
「苦无⋯⋯还带着⋯⋯」
咕哝着,云竹撑起身体,泉泗水也鬆了手,任她吻上自己的唇瓣,眼眶顿时有了热意,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还有体温⋯⋯还活着⋯⋯」
天知道在多少夜晚,他梦见了她,在光亮中对着自己回眸一笑,追上去,触碰到的却总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她还活着,他的竹儿还活着。
什么都不重要了。
积蓄了十年的眼泪总算溃了堤,从默默的哭泣到嚎啕大哭只是一瞬间,就算意识有些迷濛,云竹对泉泗水的情绪就是多了几分敏感,就算身体奇怪的紧,却还是靠上了他的肩膀,像以前一样轻声安抚,「没事了,阿四不是一个人喔。」
「嗯。」
哽咽着,泉泗水心底的那一片净土,又回来了。
隔天,云竹迷迷糊糊的醒来,只觉得脑子有点晕,她昨天好像做梦了,阿四抱着自己哭得像小孩一样,还一直说着「还活着」、「太好了」之类的话。
可那只是梦而已,阿四不知道在哪里,现实中会不会也以为她死了呢?
心里想找到他的信念又强了几分,云竹才想起身,却感觉腰上一紧,又被人拉回床上,这回还撞上了某人的胸膛,平稳的心跳声规律的传来,连带着她的脸温度一路爬升,脑子一时间断了线——
我为什么会在男人床上!
心里惨叫了生,云竹一面在心里哀嚎着「阿四我对不起你」一面急着往床下跑,被她激烈挣扎吵醒,泉泗水皱着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云竹吓得半死想逃跑的模样,眉头不由的皱得更深了些,只能说刚睡醒,脑子不太好使,硬是把人抓回来抱着,咕哝道,「不是说不准跑了,乖乖待着,好久没睡好觉了⋯⋯」
说着,泉泗水又闭上了眼,却不想云竹愣了好一会才慢慢的抬起头,刚刚的声音比记忆中的低沉了几分,却还是透着熟悉,再看看那张脸,还看得到小时候的轮廓,睡觉时会把头往下扣的习惯还是一样,一点也没变⋯⋯
「阿⋯⋯阿四⋯⋯?」不敢置信的看着抱着自己的少年,云竹只觉得眼眶一热,用力的摇醒少年,一面用带着欣喜和紧张的声音问着,「你是阿四对不对?对不对?」
架不住她不断的骚扰,泉泗水总算是醒了看着她一脸又哭又笑的,勾起一抹透着邪气的笑,抬起一边的眉,「不是我,那是谁?」
「阿四⋯⋯呜呜⋯⋯」
看见那双熟悉的浅蓝色猫眼,云竹忍不住哽咽,见她要哭,泉泗水便把她按到身下,笑的意味深长,语调带了点调侃,「竹儿还没说,妳不在我床上醒来,还想在谁床上醒来?」
「呜呜⋯⋯」
「⋯⋯为,妳别哭啊⋯⋯」
「我⋯⋯我才没哭,呜呜,阿四是笨蛋!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跟娘!」
「我以为妳们死了,这不忙着歼灭蛮人给你们报仇吗⋯⋯等等,柔姨还活着?」
瞪大了眼,泉泗水心头一阵紧张,如果云纤柔还活着,为什么只有竹儿一个人在这里?
看出他的焦虑,云竹没好气地垂了她的胸口一下,接着又钻进他怀里待着,惬意的闭上眼睛,「我给你家的二哈迷昏了之后,娘就让他把我带下山了,说是让我来找你,却不想⋯⋯我说,你这是请人的态度吗?」
说着,微睁的褐色的眼眸深处带了点哀怨,泉泗水只是呵呵一笑不说话,没半点改错的意思,云竹有些气恼的哼了声,换个姿势仰面躺在他腿上,灵巧的手指玩着他披散着的长髮,眼底闪过一抹好奇,「阿四,你现在是什么人呀?为什么会成了那二哈的主子?」
「这说来话长,听了怕妳吓破了胆。」
语调中带了点不怀好意,泉泗水正想把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却听外头一阵骚动,熟悉的声音大呼小叫的从远方传来,惹得他一阵皱眉,喊了声要外头的人把人稳住,自己牵着云竹下了床,解开了衣带,见她想躲,嘴角扬起了透着些许邪气的笑,勾勾手指,要她靠近,自己摊开双手,眼底满是玩味,「竹儿,帮我更衣吧。」
看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云竹虽有些在意外头是怎么回事,但想来以他的性格,若是急事应该部会这样胡闹,想想虽有些无奈,但也就顺着他了,只是看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尴尬,「你自己不能吗⋯⋯」
红着脸不敢看他半敞的领口,云竹红着脸转开头,挣扎了一阵,见他还是笑笑地在原地站着,最终还是问了衣服在哪,老实地替他整理起来。
说来女子的服装一向比男子複杂些许,可泉泗水这一身又比她複杂了不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平常这家伙是怎么有闲情自己处理的,他的性子云竹自认还是清楚的,他很讨厌自己以外的女生靠近,让其他人这样伺候是不可能了,不过⋯⋯「阿四的身份,好像是个大人物呢。」
轻声的说着,云竹的笑有些苦涩,垂下双眼,听着他的指令替他繫好腰带,抬头对上他浅蓝的眼,泉泗水只是微微一笑,抬手让掌心贴着她的脸颊,看她猫儿似的瞇起眼,轻轻蹭了一蹭,神情满是眷恋,开口时声音更是极尽温柔,「别胡思乱想,我的妻子,只有妳,也只能是妳。」
抬头看着他,云竹只是不说话。
在她不知道的五年间,她的阿四已经变成了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她却不在他身边,他不说,她也能想像他这些年多痛苦,活在仇恨中,阿四这么温柔的人一定不好过,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是不是想要自己陪在身边?
想着,云竹缓缓低下头,靠近他怀里,闭上眼,「阿四,以后,我陪着你。」
「这不是当然吗。」
勾起校,泉泗水垂下眼,紧紧将她纳入怀中,正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房门却猛的一声巨响,只见申屠然满脸紧张的破门而入,居然没意识到泉泗水黑透的脸,只顾着嚷嚷,「天呀,泗水,你是怎么了!居然翘掉早朝!父皇差点没把我抓过去问你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一大早的你——」
「申,屠,然⋯⋯」咬牙切齿地唸出好友的名字,泉泗水把好奇地四处张望的云竹压回自己怀里,恶狠狠的瞪着终于发现事情不太对劲的申屠然,见对方一脸茫然,眼底闪着浓浓的杀意,脸上却笑得灿烂,「我忙着呢,麻烦你滚出去⋯⋯如何?」
「⋯⋯」看着满脸杀气却没有动手的泉泗水,再看看被他按在怀里的云竹,申屠然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错愕,最后说出来的话他听了都想掐死自己,「那个⋯⋯泗水,这是你新收的通房⋯⋯?」
「申屠然⋯⋯」笑得异常灿烂,泉泗水空着的手摸向腰间,申屠然脸色渐渐转白,僵硬地转身想跑路,一支铁釺擦过耳边,带着刺耳的风声,悠悠的只听泉泗水带笑的声音宣布,「我发现你可以去死了。」
于是,一个鸡飞狗跳的早晨就这么开始了,看着泉泗水追杀惨叫不停的申屠然,云竹淡定的坐在床上喝茶,吐出一口浊气,摸摸自己的袖子,抓出几柄短刃,塞进路过自己面前的泉泗水,好心的开口,「阿四,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不过玩开心点喔。」
「老天呀姑娘您是哪家的!我道歉还不成!快让这杀人魔放下兇器!一个杀人一个递刀能不能不要这样!凌儿救我啊啊啊!」
惨叫着喊着自家娘子,申屠然最后被大字形的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瞪大眼看着泉泗水解下腰际那柄从不离身的苦无在掌心翻弄着,还笑嘻嘻地回头看向那名少女,「竹儿,妳说我要怎么下刀才好呢?」
说得像今天午餐要吃些什么一样!
申屠然看那少女悠哉的起了身,把手揹在身后信步走到自己面前,漂亮的脸蛋上满满的无辜好奇,眨着褐色的眼打量着自己好一会,又看向泉泗水,表情有些困扰,「可阿四,这是你朋友吧?」
「呵,没事没事。」玩着苦无,泉泗水满脸愉快,「没问题的。」
「噢,那就⋯⋯」
早晨,泉府响彻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大门守卫掏掏耳朵,不以为意,这样的惨叫每天要听好几遍,都麻痺了。
说起申屠然,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停在自己眼睛前方不到一寸距离的剑尖和握着软剑的少女,后者哼了声软剑一收入了鞘,往旁边一丢,走向满脸失望的泉泗水,抬起脑袋,笑得灿烂,「这样就好。」
「好吧。」
泉泗水耸耸肩,一副我勉强接受的模样,申屠然有种吐血的冲动,他交的是什么朋友,这样像话吗?巴不得他去死似的!
看申屠然一脸憋屈,再看看云竹透着苦笑的眼神,泉泗水沈默了一阵,知道她不让自己再闹下去了,不由得哼了声,他还没玩够呢,敢说竹儿是通房,他气还没消,改天用别的法子来,不急于一时。
想着,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抱着,泉泗水悠悠的开口,「申屠,云竹是我的未婚妻,我八岁那年订下的。」
「⋯⋯」申屠然脸上一阵空白,「⋯⋯泗水,我还没睡醒对吧?」
「也许吧。」
泉泗水淡淡的回了声,便不再理会申屠然,牵着云竹走出房间,一面说着接云纤柔下山的事,还有什么时候把婚礼给办了,云竹的鍊器坊怎么办,完全把人给抛在脑后。
可怜申屠然,到了中午林凌来叫人吃饭,才终于不用继续被钉在墙上发呆。看着自家丈夫那副狼狈的样子,林凌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打不过人家还总爱做死,谁帮的了他呢?
本想着把人领回家就没事了,林凌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一时间愣了一愣,「你说⋯⋯泗水要娶一个叫云竹的姑娘?」
「是啊⋯⋯」揉着酸痛的肩膀,申屠然吐出一口长气,「呀⋯⋯吓死我了,不过今天泗水转性似的,感觉以前爱玩的性子又回来了,又超听那女孩的话,比之前人性化多了,只是那女孩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凌儿?诶!等等我啊!凌儿!」
看着林凌一溜烟的跑出房间,完全放生自己,申屠然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一个两个都这样对他,这样对吗?还让不让人活了,他的心破了一个两个三个一堆的洞啊!
「竹儿!」
抛下自己的丈夫在角落画圈圈,林凌快步到了正厅,看见坐在泉泗水身边的少女,依稀可见当年小女孩的轮廓,心里顿时激动得不能自己,她有听说,村子被蛮人踏平的事,泗水说他当时目睹了一切,收留他的小女孩一家人也不知所蹤,这样看起来⋯⋯收留泗水的,就是竹儿一家吧。
「凌姊姊!」
看见许久不见的人,云竹愣了一阵,随即认出了向自己跑来的少妇,鬆开和泉泗水交握的手,像小时候一般扑向林凌,两个女孩又哭又笑了一会,泉泗水喝口茶,瞇眼笑着,静静看着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少女。
这一次,不会离开妳,绝对不会。
半月后,云纤柔随着泉泗水的部下到达了申屠帝国京城,在泉府住下,又过半月,皇帝申屠晏及皇太子申屠然最为信任的参议大臣泉泗水大办婚礼,迎取铸造师楼竹青,隔年诞下一子。
「说起来,阿泗,你为什么当年要说你叫李四?」
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坐在他的腿上,云竹困惑地回过头,看着他满眼促狭地笑,微微皱起眉头,「阿泗——」
「乖,以前的事不说。」
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含糊带过,泉泗水满脸的愉快。
乱取的,这种事怎么会告诉她呢,有损他高大的形象。
抱着猫咪似炸毛吵闹着要知道原因的云竹,泉泗水低下头,含着她的双唇,不让她再追问下去。
不重要,不论是阿四还是阿泗,都是云竹一个人的。
心里想着,泉泗水闭上眼,嘴角含笑,退开后凑到她的耳边,语调带了点叹息,热气擦在耳垂上,云竹的脸一阵通红,「谢谢妳⋯⋯回到我身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