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公馆
杜子凤好整以暇地坐在小阳台处,望楼下撇了个眼,一辆轿车正停在他小公馆门口,擦得发亮的车身烤漆映照着周遭来往的人影,越显得街头繁忙。车门开了,杜子平自车厢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此刻甫进了门。「这大清早的又来了?妳倒是没有一点别的事情可消遣。」杜子平的高跟鞋喀搭喀搭地踱上了二楼,一双藕臂向下伸展,波斯猫立刻奔了出去,在杜子凤的房里胡乱扑窜着。「这都几点了?还清早呢!全泾浜街谁不知道我哥哥是 日头上得三竿长,还得再赖一会床"!」杜子平取来一樽琉璃花盏,一边整理着方才在花坊买的鲜花,还不忘打趣兄长。「又放那只畜生在我房里捣乱!仔细碰坏我的东西!」杜子凤对波斯猫抬脚威吓,杜子平对那猫可是宝贝得紧,赶紧把猫儿抱起,三步併两步地闪出门外,在门外喊着:「章大哥让我给你带的话,说是今儿个晚上去百乐门玩儿,而且今天不能把我丢在家里了
。」杜子凤一听就不答应,他还没忘记上次章松良那个没良心的明知道他不会跳舞还让他出丑的事呢,今天姓章的又打算往枪桿子撞了是吧,杜子凤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衣就急哄哄地下楼。
「我看侬二人便是打情骂俏。」平儿眼里尽是藏不住的笑意,摸了摸怀里的猫儿,旋身下了楼。
章松良送了杜子平回小公馆,自己却是不走,让司机停车熄了火,晃悠了几步找个地儿抽上一支菸,这抽完了菸,回头就见楼上睡得日上三竿的那位正威吓着自家司机。
「吴伯,你要是再把那个没良心的往我这街上带,我要赶人的!」看看他,身上衣衫倒是足够风流,全差在他那个骂骂咧咧的气急模样,任谁来看都不会说这是在外滩赫赫有名的杜子凤。「杜少爷这幅模样要是被孙小姐撞见了,大概要回去和她爹娘哭闹一番。」杜子凤耳边一阵轻柔细风,转过头便看见那张松良手里夹着一支骆驼牌香菸,面如桃花地对自己笑。「死没良心的,又要带我去百乐门做甚!?还有,别再提那个甚么孙小姐了,都快把我烦死了!」杜子凤白了章松良一眼,伸手掐掉了还未燃尽的半支菸。章松良也不还手,反客为主地拉过杜子凤就往小公馆里去。
「说到这个孙乐颖,我有办法让你不用结婚。」章松良惬意地往沙发一坐,还把杜子平的猫赶下了地,杜子凤见了也不生气,他本也不喜欢养这些畜牲,还不是那日自己带了平儿跟姓章的走了趟八王府,老福晋看平儿喜欢就把这波斯猫送给了她,哪里知道这猫脾气还挺大,平儿那丫头也由着这畜牲胡闹。
「章大哥,你真有法子能让我哥逃婚啊?」平儿讶异地瞧着他二人,章松良对杜子凤那点心思平儿还是知道的,她和杜子凤是留洋回国的,对这点事还是比较能接受的。不过章松良也真是跟着她哥作妖,不知道这次又动用多少势力才让孙家罢休。杜子凤是个缺心眼的,她可不是,她就觉得这章松良真是被自己哥哥给祸害了。
「是成了还是没成?」杜子凤还是一副懒洋洋的作态,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好像这事儿跟他并无干係。
「成了,我扬言要炸了孙家的铁路,孙老爷子马上就把他女儿绑回北平了。」
杜子凤推了章松良一把笑骂着:「果然死没良心!」章松良不置可否,耸了耸肩。心里暗自苦笑,若不是为了杜子凤这尊祖宗,他好端端地还用得着炸人家的铁路、把人家给得罪了?
「那你今晚去不去百乐门?」章松良浅笑,杜子凤是个不经事的,有些事情杜老爷不让他知道,他自然也不会说去。杜老爷这次跟自己借了兵,让他带着杜子凤兄妹俩避一避,正是为了替他收拾与孙家闹的这一齣,全上海都知道杜家兄妹俩住在泾浜街,小公馆今晚肯定是回不得。
「看在你帮我这一次,姑且忘了上次你害我出丑。」杜子凤故作面有难色,平儿白了自家兄长一眼,这两个人实在太腻歪。二人悠哉地吃过不知算是哪一餐的饭,陪着杜子平在街上兜转了几圈购置了几套新衣又送回章府安顿,这才驾车往百乐门驶去。
02 百乐门
上海滩的夜是喧闹而杂沓的,男人觥筹交错、女子莺声燕语、爵士乐响亮得紧,就连歌女和舞小姐们身上穿的旗袍都是一场场的争奇斗豔。
章松良甫下车,又要点起香菸,杜子凤不耐地撇过头,行过街路的人群似乎有人认出了他二人,匆忙的脚步还不忘夹杂几道暧昧的眼神,名人之间的风流轶事,总是大众津津乐道的消遣。
「知道我闻不得烟味,还特爱抽。」杜子凤的模样真像是十分不喜欢烟味的,然而章松良一语戳破了他,已燃起的菸并不自己享用,递到了杜子凤面前。
「对谁都摆谱,到我这儿可不管用。」章松良不睬他,手里火柴一明一灭间,指尖飘起丝丝淡雾。
杜子凤是会抽菸的,此刻正顺理成章地接过章松良点好的骆驼牌,纤长手指慵懒地搭着菸,他的手与章松良是截然不同的,章松良从前在西南做副官,而今亦是常年带兵,皮肤晒得黝黑,连带手指都长着厚茧;杜子凤一个打小养在上海的公子哥儿,后来留洋念大学也带着佣人,条件比章松良好得多,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白嫩得紧,倒跟妹妹杜子平差不了多少。杜子凤大步流星地踏进百乐门,章松良快步跟了过去,一个身穿雪白蝉翼纱旗袍、脚踏三吋细跟舞鞋、模样妖艳的舞小姐款款走近二人,这女子名叫雪儿,同他二人已是熟悉。「雪儿倒是许久未见杜公子踏足此地,如今大驾光临,看来公子的烦心事已然了却。」雪儿柔婉一笑,摆手示意章杜二人随她入座。章松良回敬她一个微笑,但也仅止于这一抹礼貌性的微笑。三人入了座,雪儿只是静静地待在一旁不作声,偶尔替章松良和杜子凤倒酒,她再明白不过,自己只是他们来此地掩人耳目的幌子。
「好端端地让平儿跟着我们来这里做甚?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怕妹妹学了那些抽菸喝酒的路数去。」杜子凤不像其他的上海人,镇日跳舞做乐,平日里最多的消遣不过上园子看看戏,看在章松良眼里很是奇怪,在外地人看来,他们上海人永远是最摩登的一群,不跳舞不玩乐的,那还叫上海人吗?偏偏这杜子凤却是连个华尔滋都跳得极差的二愣子,却也能在社交界佔上不大不小的一席。
「有你这样的大哥,我看她还不敢学呢,上次孙乐颖邀她同几个女朋友看电影,她居然说你不让她去,孙乐颖还以为平儿是见你对她无意,存心笑话她。」章松良挑眉,嘴角擒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搭着杜子凤的肩膀步入百乐门。
「现在世道乱,你不是不知晓,我当然不想平儿牵扯上什么複杂的人,这是为她好。」杜子凤不着痕迹地撇开章松良的手,百乐门这四处都是眼线的地方,他可不想跟章松良这刀尖浪口上的主儿扯上关係,他能独善其身已是不易,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向来难有善终,为求自保,他只能装聋作哑。
「就是因为世道乱,才须要跟谁都有些交情,若真是出了事儿,也好有个照应。」章松良看了雪儿一眼,雪儿识趣地走开了,她们这种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就是不经意知道了什么,也得是一问三不知。
「章大帅的意思是,打算照应我杜家捱过这乱世烽火?」杜子凤望空中吐了个半透明的烟圈,烟圈轻飘飘的,却彷彿将他二人牢牢地攒紧在这上海滩的纸醉金迷裏,想脱身都难。这的确是个难以逃离的地儿,歌舞昇平底下藏着太多错综複杂的关係,正当的、不正当的,没有一人能全身而退。
章松良不说话,只是按住杜子凤的手。再摊开,他只觉掌心一阵冰凉,一枚刻着章家家纹的金製戒指静静地躺在他手里,杜子凤见章松良这般作态,便知大事不妙,也收起了玩味的模样。「家父的意思是?」
「孙家有意叛变,留不得,今天不过是给此事安上了别的名头,今晚不安宁,令尊把你和平儿託付与我,调走了我手下四成的兵,与孙老头决一死战。」杜子凤闻言汗颜,孙家暗中坐大,自己的父亲竟须联合章家的势力才有胜算。手中的金戒子愈发地冰凉,不知不觉竟被沁满了冷汗。
章松良拍了拍杜子凤,提醒他保持镇定。「令尊把我留在上海保护你兄妹二人,表示他对此事有足够信心,倘若真是功败垂成……我章家有诺在先,必定倾尽全力以护杜家后人。」
03 号外
今日杜子平起得特别迟,梳洗完毕时,兄长和章松良已在客厅等候,桌上摆着一叠刚送来的日报。杜子平匆匆扫了一眼那头条的文字,两道秀眉只轻蹙一瞬,心下已然明了。
"章松良大帅与杜家千金订婚,月后举行婚礼。"